~※ 布拉格-市民會館、火藥塔 ※~
行過產酒盛地、溫泉小鎮,我們終於緩緩接近了布拉格。在我小時候,那個捷克與斯洛伐克還未分裂的年代,這城市給我的印象就只是個共產國家的首都,然而它其實早在九世紀便成為波西米亞的都城,並於神聖羅馬帝國的查理四世統治下達到鼎盛。有興盛,自然也有衰頹,隨著拿破崙解散神聖羅馬帝國、第一次世界大戰奧匈帝國戰敗、幾度曾欲再次輝亮的火苗終於晦暗於二戰後的共產體制下。
不過儘管當時懵懂的我不以為意,在地球這一端依舊有人不斷奮戰。米蘭昆德拉便在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」一書裡,描述被稱為「布拉格之春」的改革運動。幾番困鬥與失敗,三十年後,經過了「天鵝絨革命」,民主自由終以柏林圍牆倒塌為契機,在布拉格裡漾散開來。
隨著解放,世人終能一窺這曾被鐵幕遮掩、卻依舊保存中世紀風華的城市。橫越伏爾塔瓦河上的長橋,我看見了遠方山丘上的城堡與聖維特教堂(St. Vitus Cathedral),那是片連綿疊砌的紅瓦灰簷,不知不覺地,一股悸動自我心底油然而生。

過了橋到達新城區,一棟奇特大樓從窗外閃過,那是「跳舞的房子」啊,我連忙緊貼玻璃盯著它的身影。在一片帶著舊時代色彩的房舍間,它的壁面綴上浪紋交錯的弧線,連窗戶也大大小小、不規則地上下隨其擺流。而稱呼它「跳舞的房子」,是因路口這側又嵌了座歪曲的玻璃帷幕樓閣,樓閣扭著軀體,延展出內縮腰身與飛揚裙襬,望過去,兩棟樓便似正相擁著翩翩起舞。

其實很難去評論在古城間插入現代建築的好壞,儘管我個人不推崇這種突兀,然就好比美學裡也有跳色的說法,羅浮宮金字塔、龐畢度藝術中心,甚至巴黎鐵塔,似乎都隨著時間而深植人心了。
不過午餐餐廳的格局倒很應和城區古典,樹蔭外,相互疊切的紅褐瓦簷下,有淡色輕抹的古繪,呈現儀隊遊行與騎士對戰。走進廳裡,暗木桌櫥與肋拱間,斑黃壁畫細密勾描著城河景緻。似乎坐望著,就能倒流時光。



由於新城區北面的舊城區禁行大型車輛,因此酒足飯飽後,我們從外圍慢慢晃盪著步入。雖然如蛛網交錯的電車纜線將天空切分得紊亂,但房舍頂上的山形牆與塔樓卻各自變化,像參差山巒與樹梢繽紛綿延。

須臾,道路末端現出一棟帶著銅綠拱頂的醒目建築。那是市民會館(The Municipal house),曾為皇室宮廷卻在火焚之後,以新藝術風格的樣貌重新屹立。拱頂下的內凹弧面空間是幅馬賽克拼貼「讚美布拉格」,端詳了一下,原野間男男女女閒散靠躺,遠景有著朦朧城塔。不是很懂畫中這樣佈局的意涵,若不是單純風景描繪,只能猜度當中那位紅衣紫袍王者是布拉格的象徵了。
而在柱壁精美的人像雕刻外,綴金的銅綠欄杆從窗臺延伸至大門,若能從內側往外觀看,還可發現門頂的條欄間鑲有彩繪玻璃。這些花莖纏繞的雕欄是由慕夏設計,有別於傳統樣式的獨特風格。


之前曾觀覽過國內的慕夏展,當時便對其作品的花框印象深刻。他所設計的海報,在各色婉約女子身畔總能精緻地將文字入景,然後隨著袍袖花葉,勾畫成框。此外,他對所有細節的處理毫不含糊,如其首件海報作品「吉絲夢妲」,有些名家或許會寫意塗抹,然他選擇工筆刻繪,從頭頂花冠、織錦內袍、至金紋披肩,一瓣一葉地將花飾清晰勾勒出來。

這樣的細膩功力更呈現在他的四聯作。像「四季」這個他曾多次創作的主題,裹著輕紗的女子們,於初春林間舞弄繁花、在仲夏水岸怡然濯足、或沉溺於深秋的紅綠繽紛、或瑟縮在寒冬的銀白霜雪。互相呼應的相似架構下,卻能衍生各自風華。

而在「藝術」此四聯作,除了以女性擺弄身姿呈現音樂、舞蹈、詩歌、繪畫,尚可看到匠心獨具的框架裁切,外框之內又以拼花組成月牙勾框,便似畫中窗臺,在坐倚人物身後添上朦朧景深。這樣的設計也出現在我很喜歡的「寶石」四聯作,在此畫裡,作為背襯的內框改以馬賽克方式斑斕且細密地拼組成環,代表紅寶石、紫水晶、黃玉、祖母綠的女子在前景花束的裝飾下,以不同色系散發貴氣、嬌豔、慵懶、魅惑的特質。

其實在布拉格正有一慕夏博物館,可惜沒見過旅行社將其排入。而眼前的市民會館亦有他的作品,從資料圖片看來,一樓兩側的咖啡廳及餐廳都以溫暖淡木色妝點雪白空間,並用華美的吊燈與鐘飾添加貴氣。若從寬敞的中央門梯轉上二樓,靠外的這面門通往市長廳。在這圓廳裡,鵝黃雲紋的牆柱間鑲嵌著帶抽象意念的彩繪玻璃,而慕夏的畫作便以肋拱為框,交替穿插至穹頂。有別於早期略帶商業性質的海報,這兒壁畫以革命自由的民族意識為主題,在戲劇性的構圖下,隱透著蘊含歷史的壯闊。



會館二樓的正中為史麥塔納音樂廳(Smetana Hall),淡亮色的廳閣裡,角落柱頂有著姿態飛揚的人物雕像,視線往上,掠過被肋拱切分的天篷壁畫,是邊緣綴著花葉的彩繪玻璃拱頂。每年的「布拉格之春」音樂會,這兒便會奏起悠揚曲目,讓人在樂聲中緬懷曾於此城上演的歡笑血淚。如此充滿文化藝術內涵的地方,我竟僅能與它對望片刻,便被迫與其錯身,著實令人嘆息。

嘆息之餘,還是跟著隊伍走到與市民會館相連的火藥塔。與多彩亮麗的會館站在一起,此塔的黝黑色澤便是強烈對比。不過若仔細端詳被拱門通道洞穿的壁面,還是有不斷交錯的哥德式拱弧,攜著各樣徽記與雕像層疊而上,而被角落小尖錐環繞的陡斜頂簷望來便像個烏尖帽。
這髒污外表倒有幾分似被火藥炸過,但其名也不是來由自此。最早這兒是十三座城門之一,後來十五世紀時,議會重新將其修整,作為獻給國王加冕的禮物。猜想也因如此,它還有道短空廊通往原是宮廷的會館。不過據說還沒完工,皇室便遷至河對岸的布拉格城堡了。然後來的君主依舊會通過此門,一路至城堡內的聖維特教堂完成加冕儀式。稱其火藥塔,則是因十七世紀被用作火藥儲存設施。而現在的它已成為博物館,除了展出中古天文學、煉金術外,亦可讓遊客登高遠眺市區。
從拱門廊道穿越,如今我們居然也依循同樣路途,走在曾經尊貴的皇室成員足跡上,感覺甚為奇異,彷彿過往榮華也僅是浮塵。往前望,巷子前端便是著名的舊城廣場了,我的腳步不禁飛快起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