～※ 布達佩斯－聖史蒂芬教堂 ※～
在國會大樓門外定望須臾，待參加導覽的遊客都消聲匿跡後，我才轉身四探，構思接續該如何行走。其實本應再繞向面河之側，完整步完一週，也近距離觀賞它最經典的角度，不過行來已花不少時間，反正遊河時還有機會，便作罷離去。
隔著正門這處的廣場，尚有間醒目大樓與國會相對。方正厚實的建築以希臘神廟式的古典風格切出線條，有帶浮雕的三角門楣及成列柱廊，支柱穿透頂簷化作一個個人像，而在正中兩座方塔間，則飛馳著青銅馬車，承載高持火炬的女神。這是匈牙利的最高法院，但現已改建為民族博物館，據說裏面展出許多民族衣裳與風俗相關物事。我走至門廳望了望，裏面光線晦暗，不見人跡，也無管理員招呼，看不出是否開放，但亦可能真的冷門至無人探訪。
預定的下一站是聖史蒂芬教堂（Basilica of St. Stephen），由其名可知是獻予匈牙利這首位國王，而規模也是布達佩斯最大的一座，但不知旅行社是怎麼想，居然沒安排觀覽，逼我於短時間內疲於奔命。不過說實在的，一路下來也無法數清走過多少教堂了，在連我都感到眼花，甚至帶點麻木的狀況下，若再多排入幾個，搞不好那些熱衷採購的團員會厭煩而抗議吧。
教堂位置在東南，雖為折返方向，但還是得往外繞路。我隨意挑著街巷穿拐，跟布拉格相比，遊人少了許多，但走來也因此清靜，然眼前建築並不遜色，每步踏出皆為風景。也許是窗臺如扇貝外探，然後在柱框刻鑿出流雲紋路。窗廊可以細緻如疊瓣、如重浪，帶著綴邊以波弧交會，幾縷攀纏花藤便顯繽紛。亦能壯偉得撐起拱頂，雕切成厚實塔尖，襯著碧綠林葉，便似險峻山巒。
途中有個不規則水池，小橋彎彎跨過，在綠蔭下帶了點中國園林的詩意。上面還刻意雕出位老者，倚著橋欄轉頭遠望，我走至他身旁，跟著靜看街景，似乎城市也能是山林，若有幾聲鳥鳴便見清新悠遠。
附近還有小廣場公園，在樹蔭環繞的空地間噴吐水泉。水泉自地面如迷陣或起或落，不少年輕人就這麼在裡笑鬧穿躍，搞得全身濕漉也不在乎，讓我望著望著也不禁羨慕起來。然隨年歲增長，顧忌便極易壓過衝動，想著若非尷尬除去衣物鞋襪，就是要踩著濕黏度過整晚，思慮過多的結果，自然為眼巴巴看人歡樂。
晃過幾個街區，終於我來到聖史蒂芬教堂。它揉雜著新文藝復興與新古典風格，工整且壯偉地抬首傲立。底牆的線條很簡潔，僅切出幾個窗臺與人像龕室，但氣勢隨著高度漸次堆疊，柱頭的繁複雕花、刻繪聖母子的希臘神廟式山形牆、中央拱頂與兩側鐘塔如三叉戟，攜著墨綠鑲金的採光罩，以浮凸線條探入藍天白雲。
教堂的年歲還很輕，與國會大樓一樣是近代建物，為象徵信仰與人文的均衡份量，兩者高度特意規劃成相等的96公尺，且城內任何建築不得超越。儘管中央拱頂在初期曾不幸塌落，不過依舊如鳳凰重生，以嶄新風姿繼續凝聚人心。
雖走過歷史風霜的斑駁教堂有著陳釀的豐厚味道，讓人藉由傷痕與過往對談，但不可諱言地，年輕的聖史蒂芬教堂卻自能以完整無暇的光華，讓人癡癡凝望。走至門廊，頂上拱弧便有細膩刻花與綴金鑲板拼組，在雕出十二使徒頭像的門板上，另有聖史蒂芬持著法器，威嚴俯瞰眾人。而當從偏門踏入，暗紅雲紋的大理石帶著燦金柱頭，支撐起被側窗陽光輝亮的天頂鑲畫。
可是很奇異地，側廊祭壇幾無點燈，凸顯日照未及之處的沉暗，反倒一群人擠在通往中廊的轉角，顧探堂中透出的輝華。走了過去，才發現原來我遇上一場婚禮，主祭壇那兒被燭火映照得燦亮，遠遠可見新人交握著手聆聽禱詞。壇座呈弧形，像是個具體而微的敞廊般，有支柱及長帶浮凸刻繪，而在綴上天使的拱頂龕室裡，手持儀杖的是聖史蒂芬，正於皎潔光芒中見證這場典禮。
不知是要怎樣身份或多少捐獻，才能於如此地位崇高的教堂內進行攸關一生的誓約，然神父低沉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，雖不辨詞句，依舊能感受那份莊嚴的祝福。
不過這場婚禮也將大夥觀覽範圍阻隔在此邊角，無法盡情走至各處細看。我只能依循如枝葉開展的燭台燈火，往上仰望金色弧邊上的交拼圖案，以及環繞拱頂內面的人物畫。在那相接的框格內，猜測或許是用馬賽克技法鑲組，呈現出亮燦的底色，使鮮活其上的基督、聖者與天使都暈染上一層輝光。
探頭探腦一陣，盡力拉伸手臂多拍了些照，才不甘心地步出。見尚有些時間，我便繞著教堂緩緩而行。初見時不以為意，現下再次細看才覺主牆兩邊雕像精緻，一側像個隱士，頭戴圓帽腳邊跟著雄獅，另側則似主教，禮冠與袍緣綴滿刻紋。台座雖註有名號，然我卻見識淺薄不知其事蹟。
再往後走，兩翼的設計也以神廟山形牆與正立面呼應，不過尾部便收作半圓，帶領頂著雕像的壁柱層疊往上內縮，邊側還有小白塔與主拱頂相依伴。相較於正立面，其實我更喜歡它於側背的形影，在枝葉的襯映下，圓柔弧邊摻雜方直線條，如嶺坡由急跌轉至緩降，而其間的雕像便似遊人，立於崖岸迎風遠眺。根據資料，拱頂也提供付費登高，然當時的我並沒注意那麼多就錯過了。
望著晴空下的參差塔尖，我又繞回正門，巧的是婚禮竟也於此刻散場。伴娘們穿著同一款式的金色禮服，明亮顯眼，反倒一身淨白的新娘與神父，被突襲而來的狂風捲得衣衫狼狽，讓我不禁發笑。如此看了一會兒，我才省起，既然儀式已結束，堂內便該正常開放了吧，於是趕忙抓緊時間往上奔去。
果不其然，工作人員已漸次收去攔繩，也有不少旅人在內開始遊走。教堂架構呈等邊正十字形，閉合的正門頂有管風琴，成列管柱以金邊覆綴。支撐大拱頂的四根主支柱則鑿出龕室，在裡精雕出人像。其中一處與講道壇相融，延伸了展幅也探出多角露台，刻工自然也華美些。兩翼皆有些小禮拜堂，在纏繞豔色果藤的人物花窗下，以雪白台座為主體，或搭上淡棕框邊，或添綴墨綠飾柱，在燭台襯映下呈現聖史蒂芬與聖母子的互動事蹟。
等待許久，區域開放的動作卻似停滯不見進展，主祭壇依舊與我遙遙相望。瞄了瞄剩餘不多的時間，我只能折衷走至側廊末端，從斜角端看。據說聖史蒂芬在對抗蒙古人時失去了右手，而今時這右手木乃伊依舊於此處仔細保管著，但卻不知是在哪個廳間。
不過主祭壇的細緻真確令人訝嘆，雖滅去燈火使其略微黯淡，然那翻滾如雲浪的石紋依舊接連至弧壁的長幅銅雕，於人影紛雜的故事裡，往上轉為展翼天使的飛昇。最後在流光映射的拱弧間，迎向耀目烈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