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布達佩斯-多瑙河 ※~
由於重入教堂耽擱不少時間,回程的路上我快步疾行,從通向鎖鏈橋的大道切至瓦采街,總算在集合前達陣。
就像來到義大利,必得至威尼斯乘上鳳尾船,於水巷緩緩搖盪。踏足法國,便是在巴黎傍晚燈火初亮之時,擁迎塞納河風。而既然多瑙河迤邐穿過布達佩斯,自得以一尾扁舟隨其逐波。
當然在這先進時代,不再需擺槳撐篙,河岸很合理地聚攏船家,用各式花樣招引賓客。我們預約的渡口在鎖鏈橋附近,通過短橋便是一處船艙,置放著雪白沙發,兩三個凸肚胖大叔已斜癱於上,看似等著躺望風光。但我們這平價團,自然沒類似福份,領隊一指,我們只好垂首穿過。並排的第二艘,有整排明亮大片落地窗,襯著鋪上白巾的玻璃餐桌,看來相當舒爽,然我們的歡喜之聲尚未出口,領隊竟露出竊笑,說下一個才是。
結果迎接大夥的還真是很一般的遊船,窄密座位,毫無設計,也罷,反正船外景緻才為重點,於是先快步佔下靠邊座位。這家船公司還不錯,有提供耳機播放中文導覽,只是插上接頭便把我困在定點,實很難機動四處搶照。



等待片刻,馬達聲翻起白浪,一個轉尾,我們先往南行。這方向的河段先後有兩座長橋,一身雪白以簡潔線條劃過的是伊莉莎白橋(Elisabeth Bridge),而穿著碧裳,用細密交錯鐵架勾出捲藤、拔竄塔尖的是自由橋(Liberty Bridge),它本稱作法蘭茲.約瑟夫橋,於二次世界大戰後改名。而伊莉莎白是這奧匈帝國法蘭茲.約瑟夫一世(Franz Josef I)的王妃,小名西西公主,以美貌著稱。不過由橋的姿態相比,丈夫此座反倒精緻許多,剛冷鐵柱化作雕花欄,纏繞於橋緣,攀升至展翼綴金塔尖。



這一段的佩斯座落著白牆灰簷的方正樓閣,偶有幾根尖塔突立。布達則被蓋勒特山丘(Gellert Hill)蟠踞,夾雜粗豪裸岩與柔綠林樹。丘頂一尊女性雕像高舉棕櫚葉,是為紀念1945年匈牙利脫離蘇聯掌控,摒棄共產制度獲得自由,遠遠望去,她的身形纖瘦,卻依舊迎風屹立不搖,似乎代表當地居民的革命毅力,儘管前方窮山惡水,也義無反顧翻岩破浪。



過了自由橋沒多遠,船便轉向往北,蓋勒特山勢緩緩跌降至平地,綴著幾棟斑駁房舍。它們髒污著臉,灰白與棕褐胡亂揉雜,然立柱成排,拱門上依稀留有雕刻,不知是否真為舊時代之物。立柱行道盤折,攀著再起山勢,茂林之後,石牆層疊顯現,而盤據山頂的便為布達皇宮。
以高聳銅綠圓拱頂為中心,土黃色樓閣帶著整齊窗廊往兩側延伸,儘管沒有雕像刻紋多加裝飾,但那雄霸整個山頭的展幅,便似大鷹揚翼,以倨傲眼神、英偉身姿,睥睨天下。船隨波前行,它也背著光、陰著臉,嚴峻盯望我們。




接著我再次遇見鎖鏈橋,據說晚間點起的橋索燈火,會將其妝點成珠鍊,泛漾耀目光華,很好奇若屆時實地而遊是如何模樣。橋上有不少漫步遊人,猜測多將行往布達,搭乘纜車騰昇至丘頂。
而山丘在皇宮以北的區域,建築由平直巨岩轉為參差群樹,尖利高塔不斷竄起,形成連綿錯落景緻。其中最醒目的便為漁夫堡(Fisherman’s Bastion)與馬提亞斯教堂(Matthias Church),前者刷白外牆,帶著大小拱窗,在邊角挑高成塔,後者則在當中同樣以白岩堆砌,襯著斑格紅簷,用交疊的銳利線條,匯聚於鐘塔,如槍矛飛射入天。


似乎不願讓布達奪走所有光芒,當我還盯望著那鋪陳山頭的起伏,很快地位於佩斯的國會大樓便展耀其輝華。憶及適才還辛苦跋涉至其身畔,這回倒是流水輕盪便將我送至它懷抱。
若皇宮以粗獷氣勢不怒而威,似有同樣架構的國會就是精心妝點,穿戴珠翠華裳靜坐河岸,展現姿容。以花窗鏤鑲的中央拱頂像個寶冠,兩側有雪白哥德式尖塔,彷彿正迸射著耀芒,再往兩旁,紅色斜簷起落著,以角錐、以尖拱畫出瑰麗的稜線。而細窄的拱窗拱廊自成衣紋帶飾,若仔細觀看,那牆柱上的小龕室內都有精細雕像,刻鑿著歷代國王領袖。



然水勢推湧,本覺其速輕緩,怎知這當口卻似乘上疾風帶我逸離。彷彿才眉眼相對,沈醉那嘴角勾起的淺笑,便發覺是場夢,只能望著那美好身影漸遠漸淡。而心裡留存著國會大樓那精緻形貌,沿途再見到的房舍便顯平淡了,反倒一艘船艇改造成公車模樣在河中泅泳,令人發噱。

我們船票含有一杯飲料,搖盪杯中冰塊,啜著柳橙汁的沁冷,我心不在焉地隨意看望。須臾,前方便是瑪格莉特橋(Margaret Bridge),色呈淡黃,橋墩雕出乘駛舟隻的帶翼男子,它跨越長河,也於中段搭連瑪格莉特島。
這名字是紀念一位自小便發願於島上修道一生的公主,不知是怎樣因由讓稚童放棄原本榮華,甚至一般人平淡生活的幸福。是真有早熟思維?抑或為情勢的犧牲品?不過此島竟比預估狹長,看著居民在樹林蓊鬱的島緣慢跑,許久都不見邊際,若當初真從北側旅館步行至南端再過橋至佩斯,恐怕至少半小時就蒸發浪費了。



越過島北,船便折返,帶我們航向歸途。遠遠地,我又看到國會大樓從彩點緩緩展翼,再度向我靠近。還記得它於適才晴空下攜著一身淨白,而現時夕陽緩移竟又將其添上一層燦金光芒,那色澤帶點黃潤,暖洋洋的,彷彿揚起笑顏,為我們的重逢。這回我不再悵惘了,將它的身影刻印於心,而後盯望著、目送著,與它告別。




穿過鎖鏈橋,下船、抵岸,天際雖已漸漸染上些深墨,但水光依舊還閃爍著暮日那溫婉的亮橙。多瑙河此時似乎不再憂鬱,而是躍動著,以它擁抱過的一天輝華。
接續我們於一匈牙利傳統餐廳有個晚宴,綠樹在中庭張開頂蓋,大夥齊坐露天席位,嚐著菜餚,與樂師互動。他們轉繞各桌,猜測客人國籍變換曲目,自然晃至我們這兒,也經驗老到改為耳熟能詳的中式民謠。
唱和中,樂師回到舞台,以輕快音符帶出匈牙利傳統舞蹈。男生們穿著白衣、小背心與黑褲,女生們則有斑斕艷麗的彩裙。他們有時迅捷踏踩步伐,腿部甩擺,拍打出聲,間或加入吆喝。有時互相轉繞著,隨曲樂急緩同步換戴彼此帽子。奇的是,有個俊美青年留著八字小鬍,眼眉間竟像極了那扮演魔戒弓箭手的演員,害我盯望許久,懷疑此人莫非跑錯棚,來這兒客串一角。

歡宴過後,回到瑪格莉特島,先置放好行李,反正左右無事,便出來走踏。步道長直,沒入漆黑林間,此時已幾無人跡,許久才有身影慢跑經過。而徑外路燈昏黃,往四周暈染,靜默無語卻以微光散漾溫暖,其旁座椅孤空,彷彿邀人與其相倚作伴。我婉拒了它的殷切,追尋河風,下至堤岸。
相較於小島的沉暗,佩斯此刻正於河畔展耀其夜間風華,黑夜滅去建築的形影,卻讓點點燈火浮空,宛若流螢飛繞天際。而在視界的遠處,布達皇宮在山頭晶亮著,與一身金燦的國會大樓相呼應,那光影又將其身姿勾勒得更加絕美。我將我的小相機置於亂石地,把鏡頭拉至極限,想留下那璀璨影跡。奈何不知是水波擊岸抑或晚風拂弄,總將畫面擾得糊亂,狼狽地蹲伏地面許久,才終於得到清晰輪廓。
站在岸邊,我遠遠望著,那炫惑光點令人迷醉,儘管無法真確觀清線條上的一彎一勾。但就像是美好的記憶,雖已漸漸淡去,卻依舊在心底某處閃爍,偶爾回想,便不禁浮起微笑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