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聖坦德 ※~
在布拉提斯拉瓦短暫停留一晚後,接著我們旅程繼續往東,朝匈牙利而去。其實國界並不遠,畢竟這是個很特別的首都,緊鄰奧匈兩國,似乎只要他人心懷不軌,輕輕一跨步,便直抵要害了。不過就算進入匈牙利國土,還是經歷一番長途跋涉,才抵達布達佩斯近郊,而在進城之前,領隊先帶我們到不遠處的景點,一個稱作聖坦德的藝術小鎮。
這小鎮據說也有千年歷史了,最早是塞爾維亞人為躲避土耳其人侵略,故避居於此,然終究還是逃不了戰禍,蕭條於荒煙漫草。隨時年過去,新一批塞爾維亞人再度發現祖先居地,漸漸地,又有其餘巴爾幹半島民族搬遷至此,於是這兒的建築揉合了東正教特色,發展出自己的特殊景貌。
如此別緻風情也吸引藝術家聚集,所以當大夥下車望見沿街擺賣的藝品,又不禁陷入瘋狂情緒。儘管我對媽媽們翻摸的匈牙利風格衣裳織品沒有興趣,不過倒有某種布製容器相當特別,不用時攤平收納,需要時,拉綁當中的束繩,一個個小格位便如疊瓣花苞開展,似乎可以當作杯座,也能放置糖果或小首飾。布緣上繡出不同捲勾色彩的綴邊,整面牆掛飾起來,相當瑰麗。
不遠處還有攤位擺出方圓碗盤,如蕾絲瓣葉般的花邊,交錯出不同幾何圖案的細密鏤雕,精緻得讓我不敢捧起端賞。領隊見眾人一進叢林便陷入泥濘沼澤,連忙喊著要大家放心,導覽後會有自由時間。




好不容易驅動大夥步伐,小鎮秀麗的風光開始如卷軸攤展。斜簷自由地交錯堆砌,在樹叢間疊架,牆門如波浪般切出流動弧線,搭襯教堂高塔曲頂。很喜歡這種擺脫城市方直僵化的建築,能隨性在自然景緻中,如枝叢般任意伸展,不經意一瞥都有其風貌。


瀏覽著以團花藝品裝飾得琳琅滿目的店街時,我居然聽到一位老闆用生硬東方語言跟大家招呼,眼見眾人面無表情,他換了幾種後,終於以中文把雙方波長對上。他是個雕刻工作者,隨手快速示範一番便秀出幾朵刻花,知道我們來自台灣,還遞出一張稍稍褪色的旅遊介紹,指著那圖就是此店。巧的是我家也有這本書,既然有緣便想捧場,不過看著擺賣的首飾盒、西洋棋盒,雖然蓋上都有各樣翻飛藤花,卻不知買回去能拿來作啥,只好給他一個歉然的微笑。



再多走幾步便到了鎮心小廣場,當中豎立黑死病紀念柱,沒有一般常見的聖母聖者雕像,僅以十字架代表,但作工並不馬虎,框邊依舊仔細地纏捲金屬藤葉,低調卻精緻。


此外,附近也叢聚著幾座教堂,大街邊的為布拉格維修登教堂(Blagovestenska Church),米白底、鑲黃框、攜銅綠塔尖,不記得能不能入內參觀,匆匆地我便被隊伍拖著遠去了。另一間貝爾格勒教堂(Belgrade Cathedral)有著庭院,隱於樹林,與前者風貌相似,然密織的樹葉篩落陽光,也映上斑斑碎影於摻雜深紅底色的壁面,似乎旭日輕輕送上一吻,便灼印上萬千變幻紋路。




跟著領隊一轉一繞,我們登至矮丘,望見孤立其上的聖約翰教堂(Saint John Roman Catholic Parish Church)。空廣的丘頂,幾棵零星高樹,襯上簡樸幾無紋飾的壁牆鐘塔,有種中世紀那種戰亂頻頻、人心惶惶的滄桑感。也的確,教堂歷史可追溯自十三世紀,然歷經幾番傾毀,現在樣貌已摻雜上十八世紀的設計。


走了進去,裏面空間不大,主祭壇周遭牆面切分出大小框格,佈滿耶穌的傳道故事。而有別於一般嚴肅沉凝的風格,講道壇與斜置角落的側祭壇點繪了對比鮮明色彩,讓其上人物增添了活潑、甚至帶點童趣的意象。



步出教堂,丘頂略高之地勢讓我見到連綿屋舍頂簷,這些交錯邊脊彎出勾曲、點劃成撇捺,夾帶綠樹延伸至遠山。回看鐘塔,思索若能攀登更上一層,那俯瞰景色應更讓人盡興吧。眺望須臾,我們順著狹小階梯,便又繞回廣場附近,而餐廳也在巷弄內。



不經意地,我瞥見一條陰暗穿廊,其末端似有被陽光透亮的中庭,邊角隱約裝飾著藝品。於是解決完午餐,便試探往內行去。果然,那是間藏於民宅的陶瓷商店,爬漫碧綠攀藤的四方中庭裡,掛滿各樣彩盤,放眼望去不見重複綴邊,像是開滿斑斕繁花,彷彿店家開張不為錢財,而是重現心裡想望的璀璨世界。
除了杯碗瓢盆,有些瓶罐繪上促狹表情令人莞爾,有些燒作人形,插上幾朵彩瓣便像捧著花束。逛了好一陣,實在很想帶件回去,奈何旅途漫漫,怕一不當心就化作碎塊,只能忍痛割捨。




自然沿途挑引購買慾的不只這些,在點綴林樹與花圃的主街上,隨時可見櫥窗內擺賣可愛玩偶。例如有種類似布袋戲的動物娃娃,三個一組,套在手上便可舞動起兔子、小熊、豬仔,逗弄稚童開心。此類商品琳琅滿目,搞得我猶豫不決,反倒一件都沒買下手。最後索性把視線移往上,分心端看屋瓦間的線條,觀察樹木輕展肢臂在街角倚弄風姿。




走著走著人煙已漸荒涼,於是想了想便折了彎,穿至鎮旁多瑙河。我在堤防找個地方坐下,看長川在兩岸碧林的夾擁中蜿蜒而過。相比於布拉提斯拉瓦會面時的浩浩蕩蕩,眼前的緩流細窄些,也娟秀些。儘管此時日炎灼炙,灑下輝光,然水色帶了點沉灰,在靜謐裡透著微微憂鬱,似乎它蕩往的是過去,怔怔望著,晃動漣漪間便會顯現遺忘時光。


暑熱催得人生汗,儘管想讓心情搖曳於時空之流,追思一些畫面,但還是起了身沿堤防走向歸途。岸口船影,巷裡塔尖,一面探頭四望,一面踱著步,須臾我又回到主街見到繚亂勾人藝品。
幾近巡晃了一輪,我在間清冷小店停下腳步,這兒沒太多奇特物事,倒是貼滿各色磁鐵,有幾個用精細線條繪上布達佩斯景緻。想了想屆時奔走於各景點,恐沒此刻這悠閒時光好好挑選,況且根據經驗,大都市多充斥粗制濫造之作,於是比較許久,終於挑選了著名的漁夫堡與國會大樓。
然很不幸地,也不知是磁性太強抑或手太殘,輕輕一拔聞風不動,再多用些力便見其從我指尖滑出,然後以優美弧線、清脆聲響,迴旋翻滾墜落於地。
當然這份姿態沒有獲得掌聲,而是老闆與我瞪大了眼。我慌忙撿拾起來,好險主體沒啥傷痕,只是後方黏貼的磁鐵碎掉一角。一邊道歉,一邊想著可能要掏腰包買帳了,豈料老闆看了看大概覺得這災情修復容易,手揮了揮說沒關係,佛心地要我再挑個新的。不過要找到重複的居然也沒那麼容易,花一會兒工夫才在另個牆面尋得,這次我不敢自己拿了,請老闆過來下手以保安全。
解決了紀念品,便毫無罣礙在街頭亂逛消磨時間。與叮囑集合前得去上個廁所的老爸擦身而過後,眼前叉路口竟出現人潮川流不息的冰淇淋店,自然我這狂熱者便中邪般走了進去。但透過人牆縫隙望進去,沒啥特殊口味,價錢也稍嫌高昂,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居然便放棄了。
結果一走遠慾望反而益發灼熱,看到路邊有便宜的就丟盔棄甲。可是,或許客人多寡真有其根據,或許一分錢一分貨,入口的這球藍莓冰淇淋只能給它平凡無奇的評價了。
舔著消暑冰品,我找個樹蔭,四望著,對聖坦德作最後的留影。然這樣端看心中不禁又有感嘆,走過這些歐域小鎮,簡樸者清清雅雅,對生活品質多用些心者,則在窗臺牆邊綴上斑斕花藤。不需名家設計,磚瓦之間的交疊便很有味道。反觀國內,經常可見鐵皮帆布胡亂添加,閒雜置物隨意屋外堆放,彷彿大門外便不是自己世界。而若鎮裡打理出特色,商家便哄然湧立,攤販流竄、招牌橫生、垃圾飄飛,搞得原本定調的氣息蕩然無存。
我想我會懷念眼前這座小鎮,人潮雖來來往往,卻依舊乾淨清幽。商家儘管群聚,但不市儈,只是靜靜循著心中藍圖打造一方園地,貼合著山林,彩繪出繽紛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