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布拉提斯拉瓦 ※~
離開五彩拼貼的特爾趣小鎮,我們便也告別了捷克,行往隔鄰的斯洛伐克。其實當初心裡的規劃是直抵匈牙利,畢竟在時間有限的捷奧旅途裡,想多停留腳步於主要景點,只願額外繞道去布達佩斯。然計劃趕不上變化,還是被迫接受了緊湊行程。也罷,反正總要過境,就待上一晚體驗不同國度風情吧。
車在高速公路飛馳,迷迷糊糊間越過了林野鄉城,太陽緩緩西移,直到傍晚我們才抵達布拉提斯拉瓦。
天鵝絨革命後,民主思想的蕩漾觸發民族矛盾,最終導致捷克與斯洛伐克於1993年分道揚鑣,也讓此城躍升為一國之都。然它歷史其實相當悠久,不過早期皆使用德語名稱普萊斯堡(Pressburg),哈布斯堡王朝時期一度也是匈牙利王國的首府,只是後來被布達奪去了光輝。
下車地方是個小山丘,順拼貼石板路前行,一處寬廣望台將城區景色開展。名聞遐邇的多瑙河筆直在兩排林樹間劃過,儘管圓舞曲「藍色多瑙河」描述的非其色彩,然此時望去,倒映晴空的大河的的確確透著湛藍,在風拂間推送涼爽氣息。
一座不對稱新式吊橋橫越,繃拉長索匯聚在高高斜起的支架,頂上還有個圓盤形瞭望台,雖距離太遠無法窺見人跡,但想必該有不少怔怔雙眼凝望長河的緩緩涓流。


在望台附近左拐,便是此處古城。隨時年更迭,它的外觀風格曾從哥德、文藝復興再轉至巴洛克,但十九世紀初又遭摧毀,近些年才依原本架構重建。如今於斑灰城牆後,是它四方形的雪白身影,頂著橙簷,四角聳立尖塔,彷若倒置方桌。從外門行入,幽靜的林蔭步道引領大夥往前,但沒多遠又有道內牆,猜測是當初為了防禦工事,才設計得如此盤繞疊層。其牆門柱頂裝飾著雕像,略帶簡約的線條,以盔甲槍砲旗幟凝造威武氣勢。



走至城堡本體前,附屬矮房呈弧面外抱著小廣場,當中有個策馬騰躍的將軍雕像,此外就沒啥特別裝飾,或許雖曾為皇家駐地,但戰略意義還是凌駕之上。在部落格看過幾年前的城堡照片,黃褐的原石色彩,帶著些許歷史殘傷,倒覺得那模樣比較貼近它走過的風霜。如今漆上一身淨白,便像是以戰損盔甲為傲的老兵硬生生換上嶄新華服,總有著不自然之感。


而山丘另側像個公園讓人於綠樹間閒逛而下,路上能見著厚重高牆與防禦城塔,還有些近代添加上的雕塑。有一尊女子被眾多烏鴉環繞,赤紅眼、飛亂髮,彷若梅杜莎或某作法中魔女,不知雕得是何人。遠處自然還有輕蕩而過的多瑙河,而此時望去的角度多了些山丘下的屋舍,粉牆紅瓦,還有座教堂鐘塔,頂著銳利塔尖,突入天際。





今日晚餐是久違的中式菜餚,店家就在城丘下。酒足飯飽左右無事,我便在附近走逛。街巷內看來有些陳舊,多數壁面斑駁得似乎年久失修。於是我腦中浮現了兩極世界,丘頂是皇室的浮華奢靡,底下卻是如蟻攀附的貧民區,那些腐敗哀嚎都被掩抑於笙歌樂舞下。


馬路對側有道雙層堆石城牆,附著幾個半圓碉堡,看那殘破模樣該是舊時遺跡。照方位推算,牆的另邊應為舊城區,而適才望見的聖馬丁教堂(St. Martin’s Cathedral)便立在城牆末端。
雖說此處加冕過十一位匈牙利國王,但總覺其外貌不符曾經的榮華。大斜簷、中央高塔、素淨壁面,儘管為哥德式架構,卻無任何綴飾的鏤雕尖拱,似乎光芒僅存於塔頂的幾點燦金。或許內部還有令人嘆然的藝品,但也可能其價值不在物質的堆砌,而是長久以來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

集合了隊伍,大夥從高架橋下繞至對側,路上不時可見塗鴉出現於壁面橋墩。儘管環境因而搞得髒亂,但其實有不少作品畫得相當可愛逗趣,帶著想像,加入抽象拼合。見此不禁思尋,或許換個環境,這些作者便可能有不同際遇,發光發熱。然而,又怎知他們會否根本樂於徜徉於這片自由園地呢?
但轉到大街,望見一棟灰黑古老樓閣,立面中央拉出角柱窗臺,框邊帶著細緻雕刻,好好的舊時代精工作品,底樓卻被噴繪得髒污,心裡還是不由自主浮起咒罵。


幸的是再多往前幾步便有長形廣場,開朗明亮。路面以方磚拼組圖案,淡藍水池隨步道延伸,接續噴吐矮泉,盤繞團花的燈柱襯著樹廊,綴出繽紛色彩,讓人行之不禁腳步輕快。




而廣場末端是國家劇院,門口有噴泉,泉座刻出孩童騎乘展翅飛鷹。立面則帶弧角,長拱頂與柱廊間為一個個人物胸像,根據一些劇院的傳統,猜測應是著名音樂家吧。此外,刷白建築頂梢綴上袍巾飛揚的天使,讓其似乎攜著宛若音符的躍動,儘管傍晚天色已趨灰暗,依舊有種光采令我駐足端望。



從這兒轉入窄巷,路幅雖然狹小,卻是歡鬧異常,一家家餐館點起招引人客的燈火,有的擺出中世紀甲冑,彰顯其店的舊時代風味,有的置放別上月牙側臉的人形拼板,似乎裏面便有奇幻詭譎戲宴。甚或,服務生與廚師乾脆走至門口吆喝拉客,熱情萬分。


活潑氣氛也體現在路旁裝置藝術,轉個身會瞥見街角藏著鬼祟偷拍狗仔隊,不留神的話便踩到從下水孔蓋探頭微笑的工人,還有雕像一身銀白揮著禮帽,讓人搞不清會否是個街頭表演者,下瞬間便動了起來。


走到舊市政廳廣場,噴泉被微光打亮,場側便為已成博物館的舊市政廳,褐色大片斜簷,簡潔白牆,而鐘塔呈巴洛克式,有帶曲線的銅綠拱頂。這兒另可發現一尊拿破崙士兵,戴著典型大軍帽倚在長椅後背,本就坐那歇息的老先生見我們快門連閃也不見尷尬,笑嘻嘻大方讓自己入鏡。



熱鬧街巷的尾端還有座高塔,那是聖米歇爾門(St.Michael Gate),逃過戰火天災的中世紀遺跡。不過感覺也經歷各時代修築,現今的它,一身潔白,尖長塔頂變換著凹凸弧線,似乎想表示就算歲月的風霜也不能減損它的丰姿。

然從塔門穿過,便宛若兩樣世界,讓人不禁懷疑適才望見的會否只是海市蜃樓,一場因觀光而塑造而繁榮的假象夢境。門外一道由聖者雕像所守護的短橋,被幾盞路燈暈染得昏黃,靜謐夜色裡,連輕輕交談都顯得哄擾。這景畫便像戲罷退場,褪去了亮麗妝裳,回歸平凡。
我們在街頭穿繞,往不遠處的旅館前行,步道上有組雕塑作品,兩個纖瘦身影一上一下坐著,一人抬首癡癡凝望,似乎有著深情,另一人卻心不在焉看向遠方,彷彿企求的是隱匿於迷茫夜晚的微小光點,曾經燦亮,卻已逸去不再屬於自己。


天明,把握早餐前的空閒,我往街區的另個方向逛去。根據昨日領隊大概的指點,沒多久我找到了總統府。廣場有個大水池,清晨時間噴泉自然是歇息的,當中球形雕塑挖出不規則溝槽疤痕,不像地球大陸,無法猜測其隱喻,難道會是意指近代波瀾所留之創傷?雖然水泉靜止,但周遭卻停滿巨群鴿子,一緩步踏近,便振起滿空灰翼,數量多到令人害怕牠們向我飛擊,或是落下轟炸贈禮。
趨近府前鐵籬,盤繞作花藤狀的柵欄抹上幾點綴金,在初綻日光的映射下顯得耀眼,而白牆灰簷的府邸以規矩成列窗臺搭配山形牆,在灰茫天色下冷冷與我對看。很訝異居然沒有警衛,不過也說不定哪個窗後早有槍口瞄準我。



記得領隊說後方還有花園值得走逛,不過沿圍牆繞了一大圈,卻尋不到開啟門扉。往內窺看,似乎沒啥爭妍花朵,只在林樹間瞥見幾座嘻玩雕像。倒是昨日行過的山丘城堡,此時正好迎著黎明耀芒,在連綿屋舍厚重城牆之上顯得英偉霸氣。



除了城堡,被旭日擦亮的還有街角的三位一體教堂(Church of the Trinitarians)。米白壁柱間以粉嫩色調刷出素淨,似擁抱狀的凹弧立面溫暖地招迎居民過客入內。我站在門口,框頂有飛聚天使持著耀芒,而教堂裡,已有不少人與神父一起作著禮拜。



儘管外觀樸素,以雲紋大理石柱支撐起的大廳卻滿佈精心妝點。左方講道壇頂有各樣姿態人物攀繞球柱舞騰,右側聖母畫像上雕出由天使飛持、以假亂真的披掛布幡。而中央、在水晶吊燈後,主祭壇的全知之眼正映射著灼目耀芒,融化驅離人們心中的晦暗。
忘了此時是否管風琴正鳴動起空靈樂聲,抑或有樸拙但卻誠懇的聖歌合唱響起,但我記得我在門口讓自己被這神聖氣氛感染,怔怔聆聽一種微弱但來自心底的回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