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晚,我們棲身於張家界市,今夜則移入鄰近武陵源大門的鉑爾曼酒店,也是此行最高檔的五星旅館。或為避免影響山區景色,此館並未高高砌起,而是以大斜簷作飾,平廣的鋪展開來。大廳為木色樑柱堆架起的寬闊空間,休憩區的天花板則風雅地綴上秀雅墨楷,以「蘭亭集序」與張家界如畫美景相串連。
令人訝異的是,雖說這兒為世界級景點,但廳內川流不息的外國人意外地多,且幾乎不作休閒裝扮,反而西裝華服,甚或攜著大小樂器。好奇地觀察一會兒,立牌、掛幕、手冊、簽到桌,似有著什麼活動,再趨近細讀,原來我們剛好遇上了「張家界鄉村音樂節」。水繞四門、天子山、黄龍洞、寶峰湖、天門山,幾個著名景點都成了樂團歌舞的天然背襯,頗令人神往。可是看樣子今日便已閉幕,不少人靠臉親吻,離情依依,難捨短暫相聚之時。然再想想,這幾天都是細雨綿綿,會否這些預想規劃都被迫作廢而移至室內呢?若如此,應也惹得不少參與者惋惜長嘆吧。




在飯店吃完晚餐後,儘管已奔勞一天仍未能寬衣梳洗,僅可略微休憩,因晚間還排有「魅力湘西」這室內歌舞劇。老爸對藝術不感興趣又天性節儉,故懶得花費唇舌鼓動他,而老媽本在導遊勸說下有點意動,但大概真的疲了,聽網路將其評為雞肋,就也順勢躲回房間。所以最後只有我跟著其餘團員,於夜雨飄亂中又步出舒泰旅館。好在表演場恰於隔鄰,不需再加深鞋襪溽濕災情,飛速又鑽入建築庇蔭。
演廳內為中式仿古設計,天頂有綴邊鑲板,兩側則以雕欄、花燈、挑簷構築出民家屋舍。開演前或為墊檔並賺些觀光財,一幅幅水墨畫卷被端上舞台,要觀眾喊價競標。很好奇這些出手之人的目的,畢竟作品好壞真能在百尺外辨清嗎?難道不需遠觀近望幾番後才可有定奪?大概只抱著搶些藝品回去炫耀的心思,順便彰顯自身財力吧。


看著周遭人群如蟻鑽動許久,終於,燈光暗去,在語聲嘹亮的開場白後,雄渾鼓陣擊響今晚表演的序幕。舞台兩側大鼓高架橫置,居間則是十數精壯漢子成列排開,獸皮斜繫,裸著胸膛雙腿,敞露的不是那種壓迫性的虯結,而是帶著力道的線條,赤銅膚色舞動來自叢林的野性誘惑。他們持著鼓棒,交擊出澎湃節奏。同時,彷彿應和這熱情,背景布幕投射著奔亂艷炎,焰舌宛如奔躍的肢軀,時而繞著巫讎怒顏飛空竄遊,時而化作鼓者分身幻影疊漫成海。


在一輪雄壯剛美的激盪後,劇目襯樂轉為柔和,訴說起沈從文的「邊城」故事。女主角翠翠乘著小舟緩緩盪出,舞台噴湧涓細水泉,當駛過枝林,背後攤展的是張家界如畫山水,青竹掩映下,長河漫漫探入天際,劃開崎嶇峰林。翠翠掙扎於天保與儺送兩兄弟的感情,她躍舞於他們胸懷,有時騰飛在其一的雄壯高舉臂膀,有時又轉首與另者慨然互望。這份輾轉終結於大哥的成全,他乘上舟矢,與滔流共遊散化至遠方。但沒人預見這番分離並未遺留幸福,而是更多的悲歎。


柔情訴後,故事轉為歡快,哄鬧起瑤族青年之「追愛」。吊腳樓上閨女嬌羞期盼,場中兒郎爭相登高遞獻殷勤。靈活身軀縱躍著,幾個彈跳便成疊羅漢,還故意歪歪倒倒,崩散後如頑猴滾翻而去。頂上功夫了得者,持起撐架,同伴騰飛蹬上後,舉重若輕地將其置於頭頂平衡,同伴接續倒立身軀,在瞬間定出驚險角度。以腿功見長的,則於木梯上炫耀技術,只有梯腳兩點依憑,卻能自在攀落、前後跨越,最後更疊負起三兩兄弟,成功送人上樓求得所愛。

歡舞隨夜之降臨收斂為幽靜,叢林裡老樹枝根縱橫,飛花處處,溫婉曲聲唱起了桑植民歌「馬桑樹兒搭燈台」。桑植位於湘西,也屬於張家界,歌曲以燈台樹常與馬桑樹相纏比擬情愛。在仙子緩舞中,樹台升起,兩位來自白族的孿生少女浮現於此,騰挪肢軀,勾拉出各樣高難度動作。她們以彼此作倚撐,彷彿情侶間將自我放心交付,輕柔翻轉。極度的凹折中,又帶著韌性,穩當供對方於其上接續演舞,我想那應是種暗喻,就算情路困蹇,也要撐起一方平寧天地,讓愛侶棲身無虞。歌曲在暖聲中拔尖翻高,我細聽字句,它說著被強徵從軍的情郎不願愛人孤守,籲其再尋臂彎,然另顆癡望的心卻是執著,堅毅等待再會之時。


傷感曲音漸趨寂散,此時情愛暫放一邊,即將演繹的是奇詭的「湘西趕屍」。它從湘西子弟被徵往天津大沽口說起,或許上段的深情漢子便是其一。然在西洋列強的船堅砲利下,港口被炸成飛灰,兵士們也因此英年早逝,徒存遊魂飄盪於異鄉。這時尖厲嘯聲響起,妖異的低迴曲音在幽夜裡竄繞,身負奇術的巫師受雇至此,要帶這些思鄉殘軀回家。於是他一招一弄、一點一劃,死去的青年們再度蹦躍而起,靜排成列。他們被勾回的殘餘意識遠遠地吊著,落於重山峻嶺外的家鄉。千里之路迢迢,終於返抵家門的身軀們軟癱於親人懷抱。哭喊狂泣的音聲中,烈火竄起,與焰同化的魂靈不再孤獨,他們將是浮游於空的揚塵,團繞在自己深愛之人身畔。


當觀眾還沉落於生離死別勾起的愁緒,舞台景片已作更迭,阿凡達裡的浮空石帶著垂藤、飄於雲霧間。似是參與鼓陣的同批兒郎再度半裸身腿,跳起此地獨有的「茅古斯舞」。帶著青春的勻稱線條揮擺著,以展臂翻掌之姿晃躍,挑引大夥熱情。須臾,索帶自空而降,一對女子攀抓著繞圈騰飛,幾個盤轉後化為以腳相互勾搭,上位者只憑腳背之力牽帶另人旋舞,極度驚險。然似不願縱放觀眾視線,落降再起時,又改以齒咬圈環,一拋一帶後,用優美飛繞姿態勾化成圓,騰旋之速漸疾,最後收束成陀螺斑影,搏得滿堂喝采。

在「土家風情園」曾見「哭嫁」表演,這兒同樣也將這經典風俗呈現。邊角燈光投影,老母親輕撫愛女,淚聲叮嚀,想著昔日母女相依的親暱日子,也憂著自身血肉托予他人會否遭受欺凌。視角帶回舞台,新娘一身火燄嫁衣立於其中,侍女們團坐成伴,泣語化成跌宕曲調,由低迴激拋為高亢,斷碎哭聲訴說離別的不捨,以及對生養之情的感念。然婚嫁畢竟是喜事,飛快曲節隨媒婆逗趣舞姿切入,帶點傻氣的媒婆被侍女們捉弄著,聚鬧成一片歡樂。笑語中英偉新郎昂首闊步而進,喜不自勝地將新娘輕扛於肩,帶入洞房。


最後,侗族青年們擺起「豪情合攏宴」,要與觀眾同飲,共度此夜。侗族向來好客,遇上旅人必定請入自家、殷勤擺宴,錯過的、搶輸的,只得帶著家裡佳餚桌凳,併湊一起,「合攏」同樂。於是橋廊之前、層塔之畔,村民們搗臼煮炊,少女們揚起菜籃,青年們高舉酒碗,與大夥招呼。大剌剌的不拘舞姿透著質樸剛氣,他們跨步翻躍,狂鬧中將自身帶進酒鄉,尚顯稚嫩的臉龐泛紅如醺,瞇眼憨笑。我也似隨其而行,在他們的搭肩相伴中,醉入幻美張家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