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將我手邊崖壁輕抹出嶙峋粗獷的線條,而腳下盤繞山岩的羊腸小徑另側是沉落如海的雲霧,灰沉雲海中不時交錯竄出巨大成拱的奇岩,似乎那是幾條長身惡龍,在騰遊時被凍凝了時光。
我一路前行,穿過銀髮古樹透著螢光的輕擺垂葉,微笑和間或飄落的顫動芒種招呼,終於,我望見連綿的纏繞攀藤,它們交互搭接往上,越過寬廣霧海,通向映照月輝的巨大浮空石。
騰挪輕盈肢軀,我攀爬著、扯盪著,忘卻空懸的自己,雙眼緊揪那神聖巨岩。終於,我小心翼翼跨出最後一步,輕輕伸出右掌往石面觸碰。但在這剎那,狂風舞動,巨大身影不知從何落降。牠於岩頂張開雙翼,遮擋住月光,清晰的,只有翼膜上的血焰紋路,張揚且無比艷麗。我盯著牠那金色雙瞳震懾了,那是種不容挑戰的威嚴,逼迫望者伏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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惱人的機上廣播將我想像打斷,瞬間崩解了腦海中幻境,我於心裡嘆了口氣睜眼看向窗外,夜幕裡,飛機正飛抵湖南長沙,準備往下落降,而在遠方某處的雲層下,應就是如阿凡達一樣幻美的張家界吧。
儘管對岸有不少歷史古都,但經各朝各代有意無意的醜惡摧毀,現今能吸引我的,就僅那無法抹滅的大塊山水。前些年曾登黃山巔巒,自然九寨溝水光也開始時時呼喚,不過考量家人都已去過,便將目標放在因電影而名氣扶搖直上的張家界。
說也奇怪,撇除暑假及十一長假,將時段訂於九月初秋後,本以為這樣熱門的景點,成團應較容易,豈料每日看著網路訂位資料,卻只是門可羅雀。或許是因現在的M型社會吧,四處調查,發現日日五星的高價豪華團,跟價格低了幾個級數不知有啥陷阱的廉價團都相當搶手,難道像我這種不願花得奢侈又想有些品質的中間人真是異數?
也或許我挑選的行程稍嫌冷門,八日的稍長天數,略去些無味大城,留了大幅時段在山林,這樣的規劃可能讓不少人望之卻步。可是,既去張家界,不就該多讓自己擁抱自然嗎?
我不懂。
抱懷會否因流團今年旅遊便泡湯的心情,擔憂度日,終於,在極度危險的時限內湊足了人數,而當中除了老爸這堅定戰友,還有一時興起、嚷著也要一起去的老媽。想著在清雅山水間還要被嘮叨語聲包圍,不知該為能成團而喜,還是為顯而易見的未來危機而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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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近年是有班機直抵張家界的,不過一來這類行程過於濃縮,二來也想探看同於湖南的鳳凰古城,便勉強接受來時得從長沙拉車橫越湘北的折騰。不過令人驚喜的是,此回七晚竟皆讓我獨佔雙人房。當初業務不知是否欲省錢而假貼心,詢問我要不要跟父母同擠,為了耳根清靜,考慮一會兒就寧願冒跟陌生怪客同眠的風險。結果,天佑我也,另有女性落單者跟女導遊湊成雙,我便如此陰錯陽差賺得VIP待遇。
舒適地自在翻滾於柔軟大床,雖同時忌憚旅館偶有的靈異事,卻也一夜安眠至天明,再睜眼時,窗外已是長沙帶著些許灰濛的蒼白晨色。
記得數年前在蘇州,歇腳的旅館將中庭打造成一片小巧園林,今回走出主樓,廣場邊清新疏林前,也勾出飛簷,由兩側圓胖石象招人入門一遊。所餘時間不多,無法以閒散步伐探究園內布局意象,我快速地往前探著。盤折迴廊串起多角亭,幾隻呱呱低鳴的白鴨搖擺身軀從矮灌木間晃過,跟著牠們從捷徑穿出,前方是被假山圍繞的水池。疊岩嶙峋,參差枝叢錯落點抹,雖不及蘇州名園那透著詩意的典雅,倒也是都市叢林裡的一片僻靜地。想順環池小徑一路轉去,卻怕過於耽擱,便還是收攝衝動,循原路退返。



前晚夜色令市容失了輪廓,不過在此白晝時分隨車於大街折拐,接連竄出的大樓施工景貌卻讓好奇心境轉為煩躁。然若倒轉時光追溯,這樣的雜亂畫面也有其因。畢竟八年抗戰為阻日軍獲得據點資源,一把火點起焚天烈焰,數千年的古城建築文物化作焦炭亂石,放眼望去的一片殘垣中,再也找不到曾於歷史璀璨的紀印。
該歸咎當時決策者?貪婪日軍?還是充滿無限慾望的人性?不過怎樣的分析定罪,也無法將已成飛亂煙塵的過往繁華逆轉而歸,現今的長沙只能重新跌撞爬起,縫縫補補地,將殘垣砌成矮房,再由矮房拔升出擎天巨廈。或許再過幾年,也將如上海那般,以硬冷線面交錯拼貼,掩去整片青空。
木然於車幾番彎拐,前方終現出不同街景,一道看似古舊的城牆曲折橫陳,上方坐倚氣勢沉凝的中式樓簷,那正是「天心閣」,我們於長沙的首處拜訪地。
然繞至邊側入口一踏進,眼前景象卻令人傻眼,不知是否為市內難得綠地,密密麻麻的居民扶老攜幼群聚於此,家族野餐闊談、婦人列陣練舞、稚兒尖叫追逐,哄鬧得讓此處不像該靜思追憶的古蹟遺地,而是片普通公園。

避開人潮往支路行去,一汪靜池閒躺於堆疊假山的懷抱,疊岩雖略帶工斧之跡,但綴著枝叢,襯上丘頂「薰風亭」飛簷,在這片鬧地竟也闢築出一方清雅,讓人忍不住定站碧水前,感受那份出塵。


步徑繞著公園邊側漸趨緩升,攀上城牆。入口有根名為「崇烈塔」的立柱,四方柱礎,以環欄接上圓錐柱身,頂梢駐守雄獅。這是為紀念八年抗戰犧牲的將士們,於近代增設之一系列建物,再往上還有形如牌坊的「崇烈門」,柱身題句、門頂踞獅,石階由此穿過,通抵階末的「崇烈亭」。亭之十字脊以歇山簷之勢,往外發散勾挑八方邊角,支柱總數十六,綴以長句對聯。若再信步往前,天心閣便在不遠處。



閣院兩端有門洞,頂簷別緻地砌成波浪形,似是風兒拂過樹梢輕輕一顫,帶著殷切笑意,將遊人推送而入。院內兩側副樓名為「南屏」、「北拱」,以雙層挑簷與迴廊連接天心主閣。主閣樓層三疊,並未複雜雕刻妝點,簡簡單單用飛翹簷尾,於沉凝之勢添上些許氣宇軒昂。順著樓座短階,我們盤登而入,還未及探看四周,便被駐點人員招著登樓觀賞4D影片。





帶著疑惑,一路尋思入座,很好奇這仿古建築會搭上怎樣高科技物事。我幻想整棟樓頓時解構重組,化作巨型機神蹦躍翻滾,窗幕則疊影上飛馳景像。但想當然耳,幻想只能存於虛夢,接續所見不過是人物塑模簡樸的立體動畫,帶著些許座椅晃動,搬演三國時代關羽攻打長沙之故事。
幕起,城牆外荒煙漫漫,兩方軍士搖旗吶喊,一邊是關羽揮舞青龍偃月,一邊為黃忠屹立不屈於年歲。幾番對峙纏鬥,美髯公拖刀詐敗,接著一個回馬,擊落急於立功的老將。但關公惜才心慈,不忍取命,縱黃忠回城。
次日再戰,又是數回的勢均力敵。然此時情勢翻轉,讓黃忠覓得機會反身百步穿楊,但這瞬晌卻心中動搖猶豫,讓飛箭成空矢虛晃而落。再度無功而返,兩人之惺惺相惜成了小人耳語讒言,因此長沙城主韓玄殺心大起,欲除黃忠而後快。幸得魏延手起刀落,叛斬韓玄,最後成就黃忠歸順劉備,與關羽同成五虎將之佳話。
看完影片,大夥也得令鳥獸散。我在主廳稍微轉晃,當中祭祀著文昌星君與踢斗魁星。兩位都主文思考運,平時倒也無特別注意,這麼兩相比較,魁星鬼面,揚臂拐腿,與文昌的靜坐書生樣大異其趣,卻不知此造型來由自何。牆上另有些圖繪照片,紀錄往年城池地形與重要大事名士。



往對門行出,此方便是開闊視野,能於高處賞望長沙市區。腳邊另可瞥見月城外添於牆線,其形如甕,防守時誘敵深入,再由上圍攻之。奸巧的是,天心閣下並無門入城,因此月城純粹是個陷阱,專坑情報不足之敵,據說太平天國攻打時便因此白費不少功夫。


不過城牆外倒立了個赭紅花崗石雕,呈現蕭朝貴當時策馬中彈的場景,一旁還有衣衫樸拙的男女民兵怒吼護持。然時年流轉,如今也很難窺入這起義浪潮中暗藏的血淚悲歡。是義民還是暴民?當初對朝政的義憤填膺,是否也真被權力腐蝕為勾心鬥角,最終分崩離析?一切的一切只能是歷史中的點點斑跡,在風拂中淡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