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是歷史古城,儘管遭逢火劫,但泥石之下,仍有不少片瓦殘卷,倔強不屈地拒絕被毀滅。而「馬王堆漢墓」便是近代考古界之重要發現,據考證,很有可能是五代楚王馬殷的家族墓葬地。因此本該順理成章去「長沙博物館」觀其文物,但導遊說那兒整修,改將「簡牘博物館」納入行程。
館區離「天心閣」不遠,建築與步徑隔著方池,雖是洗練簡約的工整邊線,但牆面卻似巨型落地窗,植出整列的竹影搖曳,彷彿這片青碧便這麼交織層編,往遠方漫去。入口在牆側邊角,走了進去,或許為錯開人群,館內志工將我們先領往二樓展區。

此區由「青銅神韻」、「湘楚瑰寶」、「兩漢遺珍」、「瓷釉華彩」串構而成。門牆雕出巨大標誌性青銅鼎器,點出此處文物之獨特。「獸面紋提梁卣」是個酒器,像下盤圓胖的鍋子,表面雕出兩圓睜大眼,乍看令人莞爾,不過那是史載有據的饕餮紋,代表威嚇權勢。居中的商朝「四羊方尊」瓶口外翻,中段飾以羊首,曾於八年抗戰運送時被炸碎,後再費工復原。而最左的為「人面紋方鼎」,有憨憨的禿頂人臉,據說此類鼎就僅發現這麼一件,出土時還被無知農民拆碎當廢鐵賣棄。

經志工一番長篇導述後,我們行入「青銅神韻」區,先瞥見的雕像是商朝祭祀重現,有祭司高舉牲畜頭顱獻予天神。一旁禮器中就有「四羊方尊」,不過看這隨意擺置的態勢,應不是原物。而在牆邊的玻璃櫃中便可望見「獸面紋提梁卣」與「人面紋方鼎」了,灰綠的殘舊色澤,古樸的曲繞紋飾,很引人定睛端看。



祭具之後是樂器,有形似編鐘、但鐘口卻翻轉朝上的鐃,通常為不同大小數個的成列組合,能交擊出曲樂。志工還示範性敲出「兩隻老虎」,那小心翼翼的表情,讓我忍不住想著,下一瞬間是不是就要敲錯出醜了。

接續的「湘楚瑰寶」能見到「鳳鳥架鼓」,兩隻踞虎為底架,再以鳳首嘴喙往兩側翻勾出飛揚氣燄,當中鑲上皮鼓,是楚國祭禮中的重要樂器。隔壁「鎮墓獸」的主體則抽象地以方塊堆砌而成,其上似為駭人的銅鈴雙眼與耷拉長舌,然後是參差鹿角,通常置於墓內鎮魔驅邪。

繼而轉往「兩漢遺珍」,這兒展示著特別樂器-「筑」。它從先秦時代就有記載,對我而言,則是段悲愴樂音,出現在高漸離與荊軻之別,擊筑聲於淒風迴盪,「風蕭蕭兮易水寒」,敘述簡短卻令人記憶深刻。而今其真實模樣出現在眼前,琴身以細柄連結長盒,不似一般彈撥樂器有著膨大曲弧音箱,若以竹片撩動早已遺佚的琴弦,不知會是怎樣音聲。

時年演進至唐代,長沙興起無數瓷窯場,「瓷釉華彩」便展示陶瓷生活器皿及裝飾戲偶。儘管不知是否年歲久遠,色澤並非瑰麗炫目,似也不興繁複設計,不過倒設置一片由碎瓷拼貼而成的長牆,將走至盡頭的彩釉生命再次賦予藝術榮光。

如此繞上一圈,我們才走回樓下簡牘主展區。入口有對放大人偶,渾圓肢軀持著板片,鼻尖幾乎碰觸地笑臉對談。會有這樣的展館,是因二十世紀末這兒出土十四萬餘三國孫吳時的簡牘,細長型竹簡與寬板狀木牘,以簿籍信札的形式,記載舊時之文化制度,最多的是賦稅簡,重現了當年官員徵稅、人民繳納的流程。


除了比較常見的簡牘,此處也陳列各樣「封檢」,這木質物事有繩槽泥孔,可上封泥用印,並於方端書寫標題成封條,類似我們所知的蠟封。另還有用作標籤的薄片「木楬」,以及當作名片的長條「名刺」。




走馬看花望過,後方有區以玩偶實景重現簡牘的製作過程。備料、片解、刮削、殺青、編聯,一幅幅窗景淺顯直覺地讓觀者了解其間的瑣碎步驟。


或許志工阿姨過於熱情,想讓大夥深度擁抱中華文化,每個展櫃皆精微細碎講解,連我這喜歡逛博物館的人都忍不住恍惚飄離,先行繞至別區查探還有啥新鮮物。
一牆相隔之處,書簡歷史由中國轉至西方世界,實物雖不多,仍盡力以文字照片說明各古文明在此之演變。可看到埃及紙莎草上帶著圖繪的死者之書、蘇美人刻印於泥板的楔形文字、之後還有以鵝毛筆書寫在羊皮的死海古卷、用石碑記載傳世的馬雅象形文。那是人類於文字載體的各樣發想,在那古早的洪荒時代,勉力將生活點滴記存下來。




或許導遊也沒料到志工大姐的熱情,我看到他在幾番躊躇皺眉輾轉後,鼓起勇氣打斷這無窮盡的演說,面帶抱歉地將我們救離戰場。不過接續的依舊為文化之旅,只是主題替作繽紛的湘繡。
不太知曉到訪的是政府主持的展館,還是暗藏商業利益、掛羊頭賣狗肉的陷阱。然隨導覽人員一步步往內而行,倒真也見識不少精妙之作。首先他領我們至幅以猛虎為主題的大型織繪,要我們仔細感受毛皮的蓬鬆及眼瞳的油亮光彩,據稱那需多重細碎工法鋪陳堆疊才能有那樣效果。


其後還有愛因斯坦黑白照之仿作,與各樣極度逼真的人物繡,拉開些微距離望去似畫筆暈染,得貼至極近細看,才能辨清那比髮絲還細微的彩線漸層交錯。也有另種織法運用於自然風景,以亂針勾出紛亂草浪葉蔭,襯托出景深、豐富了層次。




另外導覽小弟也略微比畫雙面繡的製作,繡盤兩側構圖要互相疊似搭襯,虎尾化作細長鳥頸,開展尾翼再對映回虎首,然後雙向同時交互上線埋針,需以極度的專心及眼力兼顧兩面,光想像便覺艱難,而展場那些複雜之作,究竟花了多少心血時光更無法估量。
這就是藝術家的執著吧,然這樣的燃燒生命,又有多少人真能不問實質收益,為其放棄人生各樣安逸誘惑?據說已無多少年輕人願承接老師傅手藝,紛紛投身更為速食的金錢帝國。或許就在我們可見之年代,這樣的細膩與繽紛,終將化為歷史的一筆驚嘆,曾經蒼勁,卻淡沒再也無法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