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這小城並非歷史淵遠之古都,若不是張家界名氣水漲船高,因著地理位置相近,其滯留於舊的古陳氣息被人發覺,那片依山傍水的吊腳木屋,恐還繼續於鄉野簡樸且寧靜著。
前次的黃山行,烏鎮夜晚溪聲輕緩、橋拱圈連,其水鄉氛圍令我迷醉,故這回說什麼也要來重拾當時感動。然鳳凰距離長沙又比張家界偏遠些,驅車輾轉怎樣也要四五小時,旅程中的半天就被迫於顛簸中度過。多數行程為安撫旅客不耐,會於常德用餐放風,順道也看看那兒景點。不過先時瀏覽網頁,柳葉湖景平淡灰緲、沿堤詩牆稍嫌做作,望來都不怎麼吸引人,於是便把那些選擇刪去,多留些時間予張家界,全程龜在車裡便龜吧,吾以一「忍」字貫之。
不記得車途路旁景象了,應有怕錯過哪兒精彩山水而依窗支頤,然隨精神漸趨麻痺萎靡,視界也隨之放空。該是偶有房舍點綴在農地裡,透著平淡中的閒適,或大河幾彎盤折,於山谷間恣意遊走,不過在照片中留下來的,也只有因車速而抖亂、甚至被飛掩芒草占據一半的景框,就跟日常瑣事般,似突有什麼感觸,但很快就在記憶裡消散了。
如此一路折騰,到達鳳凰也是夜幕臨降之時。惦記著小城夜裡可能的風華,行李安置好後,我就迅速溜至旅館樓下,研究須臾門口擺放的地圖,再跟櫃檯略微確認方向,便興奮快步往外探險。
旅館前的大街已成大排檔夜市,來時只見哄鬧,實地走著才覺髒亂,免洗餐具隨風四處散滾,每隔幾尺便有污水,感覺像是商家為了方便隨意傾倒。膽顫心驚跳跨過地雷區,以為之後商店街會令人印象改觀,然才幾步之遙當然不可能地獄變天堂。如潮水般的遊客摩肩擦踵就罷了,不少蹲踞街邊的勞動人口吃完飯盒,就把手裡垃圾往地上一擲,還有許多滿臉橫肉、眼帶凶煞的中青年,帶著酒意搖擺撞過。本想由小巷抄個捷徑,然跟暗巷裡的冷眼對視幾秒,很快便打消念頭,老實隨人浪往前漫去。
繞了個大彎,根據腦內地圖,手邊幾條巷路應是通向真正古城景區,不過一來我沒門票,二來似也沒多少人往那方向走去,想了想還是繼續往前,往切過城緣的沱江河岸那兒碰碰運氣。
隨道路往北,兩側地勢隆起成丘,少了些商家也少了些喧囂,走了好一陣,一座古式城樓「南華門」橫架路頭,飛揚簷頂、串著耀光,一股念頭竄生,登高想必風光好,然走了這般長路的我犯著懶,這念頭很快飄過,腳步還是自動往河岸挪移。而穿過門樓沒多久,便見眼前輝華點點,繁麗的沱江早已點了朱唇,貼上翠鈿,拋舞著水袖,媚眼展現身姿。

我站在大橋欄邊往下望著,兩岸疊屋的輪廓雖看不清晰,但燈串的光影將屋簷暈染勾邊,添了些迷醉,帶了點炫惑。沱江迤邐,如墨龍颯爽騰過,其背鱗宛若倒映星光,熠熠生輝。不遠處有座步橋,底下是幾個彎拱跨渡而越,橋上則有階梯通向飛閣,似乎當倚坐閣內,迎著拂面夜風,便是駕馭腳底江龍,竄遊、奔馳,直抵浩瀚海洋。




我的雙眼追逐著閃爍光流,窺近探遠,當然也想隨那股誘彩挑引,下橋而入。不過兩岸堤道都有專人把守閘口,想必若沒門票便是無緣。怔怔盯望一陣,突然有個小女孩在身後喚了我。
我看了看,似孤身一人,不知是何來頭。她問著:「從哪兒來啊?」「逛過了嗎?」「漂亮吧。」因不知意圖,我只能語帶保留敷衍回答。接著,她神祕湊近說:「有條路進去不用門票,要嗎?要的話我帶你去。」
這番話聽來誘人,但也激起我警覺心,搞不好她正是個掛上小女孩糖蜜笑容的奸商,屆時若隨她而去,便會以各樣理由海削一頓,甚或被拐至暗巷,歹徒圍襲,人財兩失。黑暗劇情飛快在腦內編纂,於是我反射性拒絕了她。
可是聽聞我推搪,她只再確認一下,便也沒繼續鼓動,僅自顧自說些不搭嘎的,然後彷彿心中正哼著音樂似,輕晃肢軀看向河景。見此我倒覺難不成把人家善意想壞了。尷尬沒多久,就有個像她父親的中年男子過來喚著,然後一同走了。這一走,究竟搭訕是否真為騙局便也無從知曉,或許,那的確是番好意能領我早入秘境也說不定。
不過被這麼一擾,倒也開始尋思會否真有隙路可穿入景區,然下橋一探,閘口扼守步道,簡單明瞭,應該非由此投機,但反正明日自能光明正大以票行入,便懶得再續往裡想去。
景區行道雖被阻斷,可是商家的漫生卻無法遏抑,河岸另個方向也以不遑多讓的流彩,飛揚得繁鬧。多數是標榜當地特色菜餚的餐館,或是透著駐唱歌聲的陰暗酒吧,某處岸邊還有個木輪水車應景搭襯。



花點時間磨出稍能接受的夜景照後,瞥見一道簡陋鋪板在水面彎扭橫過,便從對岸藉此踩著回來。接續本該是稍稍駐留探看,就原路打道歸府的,但某個天真想法竄起,想說沿著河岸總有別路切回旅館方向,何不再多蹓躂一陣?便又繼續往遠方走逛。
一路隨意瞄著小販眼花撩亂的花串、細碎苗族首飾、多彩拼布掛袋,不少女性遊人停駐翻看,不過對我而言一來沒實用性,二來若以紀念品角度而觀,作工似也不甚精緻,故就走馬看花而過。
這麼逛著走著,漸漸地商家霓虹開始稀落了,迎接我的是陰暗民宅與聚桌閒談中瞟來的好奇眼光,原本還有些自信,想沒多遠就是當初遊覽車開入的大路,但當堤道越走越隱晦,心裡便開始動搖不安。想了想,翻出在飯店拍下的留底地圖,才發現沱江於此拋出個大彎,就算能覓出前徑,還有大段路程等著我。
猶豫半晌,為了自身安全,只得悻悻然拖著腳步行回景區。當又望見那繁盛的燈火點點,嘴角不禁揚起微微苦笑,為了貪景、貪減腳程,卻反倒弄巧成拙。不過可能是天意要我再多看看眼前這片光城吧,看本應如沙塵逝流於長河的古老村舍,似火鳥轉生,化作星螢,閃眨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