怔望中,時間也漸流轉至近晚,其實若走返「虹橋」便有小巴士至旅館,但想想反正也是大段回頭路,就還是選擇昨晚歸徑。
經過「南華門」時心念一動,踩著階梯攀往頂樓。樓道沒啥特出,不過倒有小路曲曲折折轉向面河處。試探性一走,竟真有座公園順陵坡開展,飛簷小亭、挖出各色窗眼的流線長牆、以及不知有否在使用之矮舍,但更動人的是古城遠景於嶺川間層層疊疊,正等待入夜光影將其綴亮。
其實若情況允許,真應獨坐於此,這兒無遊人擾心,能靜望天色轉至灰濛,續又因燈火盞盞點起而拭亮。然旅館還有晚餐等著,若領隊不見我回歸定又起了憂心,便還是略帶悵惘走下山坡。

前晚因窩了整日車程,體力充沛腳步輕快,今時由於逛了一整天,足底生疼的我,返程這段路便覺遙遠不見終點,好不容易在後悔中死命把自己拖回旅館,用完晚餐,領隊又開始招呼大夥去賞夜景。昨夜已先行遠窺的我其實有點意態闌珊,且雙腳也呈罷工狀態,但既是搭車過去,便也加減隨行。
這兒公車挺有趣,小小破破一台,有頂蓋卻沒窗沒門,客滿便見後來者在車邊攀著掛著,如此搖搖晃晃把大夥載至「虹橋」口。但才一走近,眼前景象便令我呆愣了,或許是因周末夜,這景區吞吐口人潮擁擠到極致,商家哄鬧如鼎沸。白晝原就顯雜了,但入夜竟變本加厲,霓虹亂舞的店裡重鼓鳴響,窗口可見不少青年叼菸一臉淫邪、摟著濃妝辣妹扭舞,門邊還有店員拿掌形疊板劈啪作響吸引注意,見人就招就攔。
這瞬間我替古城感到悲傷,它應是純樸的、簡約的,而不是奮力抹上妖魔般彩妝只為多賺上幾分錢。想起前些年行過的烏鎮,河畔闃靜,廣場雖聚起夜生活,但傳來的是比較舒緩的輕音樂,木吉他撩撥,遊人們持杯而聆,不會過份擾了水鄉夜影。然再想想,或許鳳凰早年也曾持穩方寸,只是人世墮落之潮洶湧,便漸趨靡亂。而烏鎮,也不知這千餘日子過去,是否也已沉於泥濘,染上污色了。
失望鬱悶之時,老媽仍持續在耳邊叨唸,心情更加煩躁,怒吼一聲,我便轉去橋旁拍些遠處光影。但沒有腳架,拍夜景自非易事,就算置於橋欄,也受各樣鳴響微擾,搞了半晌才稍有平穩畫面,然這時一轉頭卻沒了爸媽身影。

在人群搜尋好一陣,仍沒任何相似模樣,或許他們以為我又負氣出走,故自行逛去了。也好,這樣比較自在。穿過虹橋至對岸,西側河畔傳來戰鼓震響,猜度亦同淪於戰區,便果決轉往東邊探去。
如我所料,這方向的確僻靜許多,沒多少商家,尋訪樂子的遊客也不願來此白耗時間,但反倒讓我心情舒緩開來。信步踱著,河畔有微微擺揚的垂葉,幽闃襯著已靠岸歇息的相依小舟。而當視線隨波光盪去,屋舍以橙火流金為輪廓,隨意勾疊。一側是虹橋樓閣如殿,帶著耀華踞伏於橋拱,連拱串接倒影,化為滿月飄移生輝。另一方有萬名塔綻著銀光,一支獨秀屹立水岸,在夜空、在墨川,劃下淨白影跡。


走至堤道漸漸失了燈火,這兒另有座連拱橋,上面搭築小亭,秀雅地、不爭鋒地伴在景區邊尾。由此回到南岸,道路化作暗巷隱入屋舍間,看似沒有風景,於是我一時興起,蹦至屋牆外的隱窄石徑。這石徑貼水而前,斷斷續續,大概只為民家方便汲水或出河之用,不時得跳躍地彎拐推進,但卻也是個祕境,讓我獨賞河景。
這麼遠望著,我心想,眼前畫面才該是古城夜晚的面容吧。長川以流螢為綴,偶爾炫亂著虹霓,採默劇之姿,上演虛緲的繁華幻夢。然後當月隱星稀時,晨光淡靄抹去燈紅酒綠的微醺,而靜水涓流滌拂,古城又是張素淨臉孔,勾起眼尾嘴角,對我微笑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