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岩觀水只是前奏,接續的曲段是乘上一尾扁舟,逐波而行。
小舟僅容十人,撐架草蓆頂棚,可蔽暑擋雨,船家長篙撐抵,將我們送入流水。我微伏身,向外伸探頸首,將視野拓向江岸。渡口之外,城下臨江之處另蔓生一列屋舍,這便是當地著名的吊腳樓了。面街方向與一般建築無異,但後背凌空於水面,只用數根細柱支撐樓板。當依順水波一路望去,樓房高低錯置,撐柱交疊紛雜,看似零亂,卻有種隨興擺弄的美感。
觀察樓台擺設,多數應都成了民宿客棧。幾張吊掛靠椅,矮桌置上熱茶,似乎倚欄閒散外望便是慵懶舒泰的一個下午。而伴著低迴川聲入睡,吞吐清晨水露氣味醒覺,又是另番樂事了。


隨江水前行,不遠處橋樓橫亙,它被稱作「虹橋」,想必取其橋拱三連如虹之意。其上建起串連兩岸的古式樓閣,能見簷下窗口已有人閒適遠眺。
先前近渡口之房舍還略帶新修的斧鑿痕跡,然靠近虹橋這區的墨樓,卻因其腐舊更見古意。細長支柱略帶歪斜、錯落密編,襯著屋後丘巒,便與茂盛枝林交融一起,彷彿那是叢勁竹,只是貪著水之沁涼,遞足入河。



穿過橋眼後,江水打了個彎折,眼前景色更添重嶺之蒼翠,飛挑簷角、岸邊植林,或密或疏地在山河之間點抹著,還有艘從另方向轉來的小艇,土家族姑娘立於船頭,應景唱起嘹亮歌謠。河畔另可見一尖塔,六角七級,由下往上樓高漸次縮減,牆石以藍白雙色綴邊,在紛雜屋林中,依舊顯得醒目秀美。據說它前身作焚燒字紙之用,後毀於文革,近時又集多人之資重生,故現稱「萬名塔」。而輕舟至此也擺了個旋,緩緩靠岸。




循河畔林蔭,瞥過探入民宅間的細流,大夥信步踱回「虹橋」。舊時這兒也是道木質廊橋,可通馬車,只是後又被抹成普通柏油汽車道,但現代化步調還是抵不過觀光財的誘惑,於是它便搖身一變,築起折曲馬頭牆立面、以長道樓閣跨渡江面。





走了進去,兩側皆是商家攤位,販售各樣藝品點心。但隨意瞄了幾眼,我還是果決登樓探看。
相較一樓的喧鬧擁擠,上面這打通閣層顯得開闊幽靜。連續的敞窗透進天光與河風,舒適藤椅依著窗口,供人飲茶坐望。正中是拓寬的窗台,甚至可以攀上窗座,就這麼慵懶斜倚迎風。橋廊兩側景物各有風姿,一邊是無盡水帶綴著木色疊屋隱入淺淡成墨跡的遠山,但更勾人的,是另一方的江岸微曲。那兒翠嶺將河面暈染成碧,偶爾輕晃而過的小舟盪起漣漪,拂弄吊腳樓入水根枝,錯落的簷尾勾捺著,在坡陵間牽成錦緞。






這麼怔怔望著,倒也不覺拖磨時間,閒坐許久才從另端下往對河岸。適才於跳岩處無暇多所探索,這會兒離午餐還有空餘,便隨興穿巷拐弄地前行。然此段或因坡嶺地勢所迫,佔幅不大,走著走著還是又踱回岸邊。此側店家退讓出一條堤道,剛好方便遊人賞望南面吊腳樓橫陳。隨意瞥過店家吊掛的燈籠與玻璃瓶陣後,不遠處現出小屋接延成渡口突兀探出,屋畔還伴著一座水車,襯上背側江樓顫影,很有水鄉氣息。
我從陡梯跳落至貼水板架,一接近才發現這兒還有個雕像,記刻少年勇救落水稚童的瞬間,飛蹬肢軀、前探指臂,是極富戲劇動感的凝時畫面。我盯著少年,瘦削卻精實的肌理仍綻耀著勃發熱情,只是那樣的光采,卻已逝成飄移江川的魂靈,令人唏噓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