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後山林色葱蘢,本想就這麼踏著棧道隨意走看,但大夥已互相招著循原道歸返。在「神鳳殿」那兒我又放慢腳步,仰首端望散綴樹海的點點斑黃,然後於長階走走停停,沉溺這綻放於秋日的春色。
一路走下,隊伍裡年長者見到「鳳緣亭」竟各自尋位而坐了。想了想,老人家是需要歇息,反正還有大半日,不急著繼續往前,於是也在旁陪著笑臉,順便多感受些山間氣息。
然這些家長們的絮絮叨叨卻是無窮無盡,峰峰相連到天邊,我陪笑到臉都僵了卻不見終點,耐不住起身在附近轉繞,但林樹遮掩,找不到特出景貌,也無啥眺看視野。呆站放空好一陣,終於絕望發語刺探,怎料母親大人卻使出致命一擊,說山裡空氣好,要這麼待著。想必這晴天霹靂令我臉色難看,旁人幫腔說:「你兒子年輕人,別拴著他嘛。」
聞此,我趕緊拿著雞毛當令箭,飛快撤退。才下階折了數拐,就看到領隊倚於路旁怔怔上望,見到我便似溺水之人抓到浮木,問我其餘人蹤影,原來她還眼巴巴等大夥下山好壓陣啊。我只好跟悲情的她說那群人已卸甲立寨,再等下去要變王寶釧了。於是就見她苦命再次登階,去覓尋失散孩兒們。
替領隊雙腿稍稍默哀後,沒多遠便是「鳳凰台」,二次返抵,想著反正此處風光好,便找個適當方位,一邊賞景,一邊等大夥被趕鴨子下來。然這麼一等又是無盡期,望江風拂鎮還得分心斜瞥後方山徑,搞得景色都無味了。也不知究竟乾耗多久,幾度想一走了之卻又猶豫。輾轉中,終先聽聞娘親聲音穿林拂葉而來,然後過一陣才轉出老爸呵呵笑臉,看這態勢,他們還懵然未知再拖下去兒子都要立化成石了。
從山腳踱回「虹橋」前大街,由於領隊終將大夥帶下山,責任已了,便見她和解散後的婆婆媽媽們一邊闊談,一邊散漫循街緩步。跟了一小段距離,我忍不住又問母親大人接續意向為何。結果答案還真的是毫無計劃,見路便行,猜度就算這條大道通往地獄深淵,也是如此天真往前吧。
我說再走下去便出城區回旅館了,老媽也不以為意。說那我自個兒鑽別巷弄逛去,她又不許,嘀咕著大夥一起邊聊邊逛,何必搞孤僻。這下搞得我心底生怒,難不成咱們是千里迢迢燒錢來這裡聊天的嗎?於是我隨便丟一句話,就轉頭跑了。
早上我們由城西進來,逛了附近幾座宅子,就由北門坐船晃蕩到城東「虹橋」與「南華山」。因此城區可說還有大半區仍未探過。故我在心裡稍稍規劃盤算後,切入靠河窄路,沒多遠便到了東門。它式樣與北門相似,雙層樓簷架高於門拱,綴著幾盞大紅燈籠,若循牆頭衛戍便道一路走去,就能再回到渡船口。
沒經多少猶豫,我便登牆前行,選擇居高視野,多攬些古城懷舊風光,反正一但瞥見特別商家,還是能蹦下挑賞。有對滿身行頭的新婚夫妻大概也是如此心思,撇去一般流行之歐式庭園造景,選擇這兒斑斑古色的門樓老城,留印恩愛影跡。

望著簷角的起伏勾挑,走著走著,商家間現出一棟宅邸標示「楊家祠堂」,印象裡似也是屬於鳳凰九景的歷史建築。定步端詳,高聳磚牆於大門內縮成斜角,面對沱江吸納天水之氣,其上頂簷切成弧邊,牆面刷抹灰泥,泥面已斑剝殘落,無從辨識書綴的對句為何,不過正中的五芒星倒是清晰,感覺曾被政府單位徵用。門口服務員說入內得有票根,這下可尷尬,票全在領隊手裡,想起路邊閘門守衛也認景區相片,但這回卻不靈了,莫非曾有遊客拷貝照片誆稱已購票卻被抓包?
不死心的我端起笑臉盈盈,問說可否於門廳往裡拍照,大概本人電眼魅惑之術修練有成,她們默默點了頭又往外看去。據說祠堂之雕欄鏤框可與大廟比擬,然這匆匆一瞥也無法望見精華處,就是座墨色雙層木造迴廊隔出的外院,廊下還有媒婆模樣的導遊大嬸,一身水藍唐裝、拎著紅巾在那耍俏。資料描述正堂前還有雕工精細的戲台,定時上演「大祭祀」、「文茶燈」、「拋繡球」之類的戲碼,但可看度如何,就不得而知了。


沒多遠又有個同列鳳凰九景的「崇德堂」,無票之人如我,還是僅能於入口簡略拍照了事。這宅邸是富商所建,在當年可能便位居豪宅之列吧。查閱網路,四合院砌成雙層,一樓為主人待客大廳與藝品展廊,二樓才為私人居間。貼眼盯著模糊照片,似真有些細膩雕鑿,不過當下能供我揣想的,也只有門廳的鏤框雕字隔板與覆染古塵的繁邊獸腳几了。


沿牆走了大段距離,已能瞧見通往渡船口的北門形跡,不過一整列為數不少的商家,卻沒見著幾樣吸引我之物事。只有間賣著成對小巧吊鐘,讓我停步猶豫許久。這玩意上著銀漆、塗飾雕紋、以錦盒包裝,跟其他商品比起來還算可愛,也不佔多少空間,但論精緻度卻顯雞肋,沒那麼驚為天人,非錯過就抱憾終身那種。其實若店家會作生意,上來鼓動幾句,也許我就掏腰包了,偏偏她們懶散至極,遠遠呆望,於是我也就揮揮衣袖,飄逸不染塵地轉入小巷另尋獵物。
城區巷弄交縱得十分複雜,我只能估量上午訪過的老宅方位,盡量偏離鑽行。由於不靠景點,人煙自然稀少,不過這老屋窄弄間的幽靜反更顯舊時氣味,少去新妝飾板花串的刻意,幾筆簷瓦裂緣、幾抹染苔污牆,襯上門口眼神空洞、似墜入過往回憶的老嫗,便倒轉時光,有無限故事。
先前隨團曾瞥過小店賣著風格特出的明信片,而這兒窄巷也偶有民宅加減作著類似生意。有家販賣的式樣相當豐富,能見著鳳凰墨宅在清晨籠著輕霧,或是夕陽於如絹沱江倒染一抹艷紅。減去遊人紛雜,只留下純粹光影。
挑了兩冊,其一還因內含郵資加了價,我羞赧地跟老闆略殺個價後,又逛去另間。此家有套商品以水彩點抹,鬱愁暈上的轉角門樓、飄逸勾出之撐篙扁舟,不需用快門細膩留形,就有種淡雅風姿躍於紙上。老闆娘露出「客人您很識貨」的表情說是他們獨賣,但當我拎著又逛幾個彎,卻在別人門口愕然發現它孿生兄弟。看店老婦還刺探軍情、攀問是多少銀子入手。隨口應答後,也懶得追問比價了,反正景區購物不就這麼回事?
如此穿繞須臾,發覺覓不出啥新天地,便還是踱至渡船口,找個座椅歇歇腳,看靜流而過的長川,也看紛雜錯身的遊人。待到人聲過於喧鬧時,才移步往前,登上橋樓長階,望兩岸簷舍綴著水帶,沒入谷間蒼茫林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