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了遙遠大段路返回旅店,盥洗、倒床,再睜眼時,窗外已轉為淡灰街景,鳳凰古城外圍的房舍素牆墨瓦,堆疊得緊密。領隊帶著大夥,從我昨晚半途行過卻沒踏入的巷口轉進。當時夜色昏暗,這會兒才知一旁是縣政府樓閣整路串至末端的政府賓館。站定望了望,不遠處還有小亭,背後是道坡徑,風雅地以帶簷迴廊攀繞,雖古舊失修些,但很別致。




有了領隊的團體票,我們大爺般晃入閘口,幾番彎拐來到另個廣場,南方是古城西門,北面層疊盤踞的依地圖標示該為「朝陽宮」,但匾額上那龍飛鳳舞的三字卻不似。廣場中央應和地名立了座舞翼鳳凰,鳳凰飛羽翩然,自惹得大夥聚攏留影。而由此往東,便是古城核心區域。


主街兩側房舍有著相似風格,分隔棟與棟間的馬頭牆呈階梯曲折,這是安徽那兒的特色,早年黃山之行也曾見過,不過這裡飛翹的邊角不似駿馬揚首,更像鳳凰引吭啼吟,搭襯飾帶上之飛翼舞姿,顯得精緻華美。


嚐著領隊推薦商家出產的薑糖,往前深入,紛雜的巷弄叉口又有個小廣場,當中豎立帶簷單牆,嵌上「鳳凰城」字樣。這麼一個地標,又是遊人必定駐足、不停按響快門之處。耐著性子等待眼前清爽至適合取景的當口,一陣鼓譟響起,伴隨著的,是細碎的環珮輕擊連串傳來。轉頭望去,兩位華裝苗家少女婀娜移步行近。彩袍外,銀色項環複雜垂掛層疊飾墜,帽身精鑲著花葉,然後化作月牙指天。


觀望一會兒,才知並非啥公主出巡,當然也不是哪家女兒吃飽撐著,搞了一身累贅,故意風騷走街,一切只為遊人荷包內的銀兩,哪位大爺有錢,就可指使著姿勢,獨照合影皆行。想當然耳,氣運不好便避不了鹹豬手,不過總有拿著宣傳照拉客的老婦阻止莽漢揩油。那景象彷若青樓內紅顏唱起奴家賣藝不賣身,然後一旁風騷徐娘便堆上滿臉笑容,鼓動舌簧退兵。想著想著,便忍俊不住竊笑。
而隔壁窄巷不遠處,就是「沈從文故居」。對我們而言,恐怕此人聽來陌生,不過他實是近代極受推崇的小說家,文采斐然,跟徐志摩、魯迅等人齊名。其中一本著作「邊城」,在深刻的愛情故事中,帶出苗族背景文化元素,雖我未有閒餘拜讀,但據說故事迂迴輾轉,至今還留給無數讀者難以平息的心底迴盪。
不過由於他非大戶人家,故屋內倒也沒啥令人驚艷的雕琢,主廳灰撲撲石泥地上有簡樸細木桌几,牆板懸掛其人之素描勾邊,以及數幅飄逸草書。往內轉去,或許是當年書房的小室只存空寂書架,其上由後人點綴黑白照,記印沈先生高齡時之樣貌,臥房倒還有座支架頂欄稍作雕鏤的睡床。不知是否真長年清苦若此,若是,或許正由這份清苦,將其字裡行間添上更貼近人心之感觸。




繞回小廣場,另個巷口是「古城博物館」,同時也稱作「陳寶箴世家」。此人曾任鳳凰廳道台及湖南巡撫,屬於光緒時期變法維新一派,但也在戊戌政變之時,因事敗而被革職。其三代皆為俊傑,兒子陳三立是歷史學家,長孫陳衡恪則精於藝術。詭異的是後者若不以名而以字稱之,「陳師曾」這號人物卻似在我腦裡留過印象,也不知是否真於何時見過其作品。
這老宅也包含道台衙門的組成部分,不過當踏進大門,倒也很難辨其佈局。一側是只有單層的「鳳竹廳」,可看到陳寶箴的官帽、遺物與家族成員照片。牆上猜測該是陳師曾的水墨暈彩,幾幅掛卷,快意揮灑筆觸,嶙峋嶺岩、蒼勁枝枒便躍然紙上。



另一邊是兩三層高的複合建築,稱作「聽雨樓」。樓體砌石堆疊極富層次,襯上弧頂、角簷,便勾出山稜林梢。一道附牆雕欄木梯,宛若攀崖棧道領遊人登高眺看。我爬了上去,外廊曲曲折折在對面外探成一座戲台,頂上的山形楣以蝙蝠咬含錢幣凝聚視覺,也代表福氣與財富。據說眼前這些木造構體都運用巧妙工法搭接,不用一根釘子。



而這棟樓閣內裡改建成小博物館,展示老祖宗在建築藝術上的結晶,飾板鳳舞、雕柱龍蟠、橫楣深刻出福祿壽三仙。再往內還有雖已褪色、但仍可見細緻人物敘事的老櫥櫃,以及幾張框板鏤刻細膩、以金漆貴氣點描之臥床。





不過快速穿繞一番,最惹我停駐的還是於露台外望的景色,老舊木欄牆石、屋簷堆疊板片,它們交互牽攜著、靠倚著,深深淺淺塗抹出一幅雖然斑駁、卻陳釀了歷史的圖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