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惺忪醒覺,心裡有種暖洋洋爬搔之感,似是夜裡曾夢見什麼美好觸動。然盯著天花板,甚或再度閉眼追溯,都再也無法思及任何梗概。暗嘆口氣後起身,五星級雙人房床不但睡來舒泰,也極度寬敞,由左至右得要幾個翻身。下床後習慣性走至窗邊看看天氣。幾天期盼殷殷,為的便是今日袁家界,可別被暴雨壞了好事。端詳一會兒,是與之前相似的陰陰灰灰,辨不出雨絲,勉強算能安點心。
早餐老媽問及昨日「魅力湘西」,一時間不知從何訴起,現在眾多迎合觀光的戲碼都將特技融合民俗,走著類太陽劇團的炫惑路線,撇去對層次深度的主觀批判,此劇搬演至昨日新廳,算有擺脫於哄鬧餐館看戲的粗糙感,且搭配先進景片投影,以張家界山水襯托湘西少數民族風情,也真確留予遊人幾番思索回味。
一面於腦海抓著殘留光影,車子也於山路盤轉中來到「武陵源」中的「百龍天梯」。那是座嵌入絕壁的三百米拔高電梯,鑽穿了堅岩而後攀著山崖,將遊客飛速送抵嶺巔。不過此時引人的不是這天梯,而是其對面山巒,導遊在我們身後說:「你們運氣真好,遇上張家界最美的時候。」
柱林在叢密綠葉後參差探出,帶著雄渾插天氣勢,這片景致被稱作「將軍列隊」,以其間高聳成錐者領頭,號令其後漫展而開的槍士矛兵。而因著連日天雨,水氣聚化作雲霧,雲霧再飛纏為仙袍飄帶,我彷彿見到來自天界的英偉戰將,以魁梧胸膛臂膀運使槍陣,揮捺雲氣勾旋成舞。




眾人定望了好一陣,才在導遊呼喚下聚集排隊,畢竟這兒是袁家界的吞吐口,晨間欲上山的都擠於這兒了,再耽擱,人潮只會越來越多。走進洞門,長長甬道沒入山腹,鐵欄隔出迂迴排隊路線,放眼望去皆是黑壓壓人頭。不過這陣勢已算是輕量級的了,據說暑假期間、十一長假,人龍蔓延至洞外,沒有三兩小時的揮汗等候必上不了山。
排入電梯後,在密閉空間快速飛升的感覺有點奇異,經過幾秒醞釀,霎時景色伴隨綻射而入的天光開展,我們穿出岩層,望見前方列隊將兵,迅捷地,從其堅實踝腿,拂過腹胸,而後眉眼相對。
行出電梯,我們已立於群山峰嶺,步廊外雲霧裊裊娜娜,從天際盤纏至山頭,而後探著山岩禿褐脈理,輕撫而下。「迷魂台」,不遠處支路行去,有個看台被這麼命名,取其望出之景幻美至勾人神魂,令遊者立望成石無法離去。或因如此,狹窄的亭道被擠得水洩不通,還有攝影業者不知是否領有牌照,占據亭中制高處,喊價招客。在大陸早領略禮讓等候只是白耗時間的我,奮力鑽擠卡位,花了不少氣力,才終於靠至欄邊。
極目遠眺,崖下是片廣闊空谷,溪河縮化成銀線在碧絨谷地蜿蜒織綴而過,不知會否為前日行過的金鞭溪。而谷地對岸便是叢聚的柱岩,紛展羅列。數年前黃山行曾慨歎天氣過於晴朗,雖清楚一覽山勢,能感受崖谷間的深峻險危,以及放眼望去的無邊開闊,但一眼望盡便意味少了點迷離、少了點因朦朧未知而渴望探尋的期待。
然現今的袁家界終讓我補足那份缺憾,霧紗重掩的山色帶著神秘,我伸手遞探,隱隱地,似將捕捉到粗獷線條,但一陣風煙飄拂,又揉散了稜角。彷彿是倨傲又帶著誘惑的眼神,挑勾心底欲求,磨折著耐心,迫人屈膝懇其現身。






這番景象讓我怔望,然後方不斷追索而來的喧鬧卻擾毀那份悠然,身旁紫紅短衣男子跟我一樣,不斷被拍照之人為取得乾淨背景而驅趕。幾番見他尋到角落正欲端凝,又被叫嚷而皺起眉心。過意不去的是,搶著幫我拍照的老媽也為兇手之一。
我心懷歉意地多看他幾眼,帶點日韓輪廓的清秀眉目,穿著樣式簡單,但反而襯出那不似當地人之氣質。似為孤身一人的背包客,但在連日陰雨的張家界卻沒帶傘僅以疊紙作遮蔽,會否是突降的傷心事,讓他起意避至這如畫山水?我在心裡揣度著。
體悟到要在這寸許之地安寧觀景是奢望的我,正欲反身離去時,卻被娘親叫住,原來她已跟攝影商家談好價。然拍照過程尷尬,被掌鏡者強迫擺出刻意姿勢,慘的是洗出尺寸又與商談的有出入,惹得老媽碎念連連。在這樣的耽擱下,我們這家似又成隊尾了。
急忙快步追一段距離,但沒多久又瞥見另個望台,還是被勾著轉去。巧的是,在這兒又遇見紫紅短衣男子,沒有「迷魂台」盛名之累,他終能好好專注盯望,母親大人也頗識趣,這回兒沒趕人,嚷聲「用你作背景囉」,就將我與他身背合影。


為了與「阿凡達」靠攏,護欄旁塑了座男主角的納美人形樣,屈膝半伏,表情姿態因山寨盜拷而顯得略微怪趣。撇去這突兀存在,遠山景致依舊勾人。稜齒狀群峰虛虛緲緲地,草木在山岩不屈攀漫,彷彿有人細膩以斑彩點著印著,然後吹了口氣揉散其形跡。
煙雲中我看到一石如女子側影,長髮披垂,碧葉綴出胸腰曲線。她同我們一般往霧裡凝望,渾然不覺其也成霧裡景畫,只是山色茫茫,不知望的是景,還是那藏於遠方、無從覓見的思念影身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