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「亭台樓閣廳」暫時離開「小隱士廬」,接續的一系列長廊是位於「大隱士盧」的「義大利藝術廳」。有的以雪白紋刻方格妝點天花板,在窗口列置一尊尊俊美雕像。有的以垂燈映著頂頭框板之金枝團花,讓中世紀哥德聖壇畫串上文藝復興時代之聖經故事,連綿成壁面繽紛景緻。




展品儘管皆源自義大利,但憑著名號,「達文西廳」(Hall of Leonardo da Vinci)被特別區隔出來也是意料之內。在複雜框格鑲綴的天篷彩畫下,壁毯披垂,邊側立板上展示的便是達文西的兩件作品。其中的「柏諾瓦聖母」(The Benois Madonna),背景窗光柔和映照聖母子,耶穌抓了母親手中的小碎花正專注研究,臉顏似還略帶稚氣的瑪莉亞則泛著母愛,以笑容守護自身骨血,相握手心凝聚了觀者視覺,也透著他們的親情交融。
隔鄰的「利塔聖母」(The Litta Madonna)有類似構圖,呈現聖母哺乳的另種溫婉柔情。但一手抓著小鳥的耶穌此時已現出成熟眼神,他斜望我們,似早明瞭世人罪惡,正思索著救贖之道。
這兩幅都一反舊世紀聖像的呆板構圖與對聖母子的神格化,改以生活中的場景,將平凡家庭的自然感情流露,疊影在聖經故事間,揮灑在細膩筆觸裡。而那些闡揚道理也因此都融於舉手投足,不再虛緲得遙不可及。



再往前,長廊末端有仿威尼斯的廊橋,可越過小運河通抵「隱士廬劇院」。由照片看來,前廳色調淡雅,洛可可織紋以雪色爬漫於淺藍壁面,絢麗卻不帶壓迫。表演廳裡則刻意循古羅馬劇場架構,將座位設計成層疊漸降的環弧。儘管其佈局引人踏足,但可想而知與我們無緣。


且既見著達文西筆下精湛,對文藝復興三傑其餘兩者之作品便也有期待,果不其然,過了轉角,就望見了知名的「拉斐爾長廊」(Raphael Loggias)。但嚴格地說倒也非真跡,而是「凱薩琳大帝」命人自「梵蒂岡博物館」臨摹而來。當年義大利之旅被導遊無良刪去整段拉斐爾作品路線,至今仍存怨忿,今時踏臨此廊總算能填補些空虛。
我在廊口抬首佇望,不斷串接延伸的拱廊壁面有很特別的裝飾風格,稱作「西洋穴怪圖像」(grotesques)。它於十五世紀在尼祿黃金宮遺跡被挖掘重現,之後蔚為流行,捲勾藤葉以一種很娟秀的筆觸彩繪,但在轉繞蔓生間,會化作各樣奇獸,人首獅身、展翼探爪,有著無限發想。於是在我眼前,它有時淡淺素雅爬漫而過卻帶起繽紛,有時狂野竄繞在聖經圖繪框架之外,顯得撩目眩惑。長廊便像是不斷重複的鏡影,躍動著幻彩,縮化至遠方盡處。



本以為會沿長廊一路往前,但卻被領著倒回至與其平行的「彩釉陶器廳」(Majolica Room),也同時進入由「尼古拉一世」策劃增添的「新隱士廬」範圍。天花板鑲著交錯線條的格框,除了牆上高懸的壁毯,大大小小的玻璃展櫃內都是明艷釉亮的精緻器皿。不過引聚人潮的反是靠窗的展畫,因為那兒有拉斐爾的彩繪作品。


「康氏聖母」(The Conestabile Madonna)被繁麗厚重的金框妝點著,顧名思義呈現聖母子的家庭逸樂。聖母嫻靜地抱著聖嬰立於草原,而耶穌手中是本攤開聖經,乍看似正饒富興味研究是啥物事,但雙目卻沉寧地與稚嫩模樣有著反差,彷彿已投注心靈在字裡行間。
另一幅為「聖家庭」(The Holy Family),這回構圖裡多了父親聖約瑟,坐於母親膝上的耶穌反身盯望著他,聖約瑟看來眉頭深鎖、憂心忡忡,宛若正哀傷著基督的未來命運與沉重負荷。相對地,聖母瑪利亞卻持著一向的舒緩神情,打算以母愛化解一切困蹇。


拉斐爾畫作總有種娟秀筆觸,細膩中散漾獨特氣質,當端望著,心靈也隨之澄淨。而不知是否欲與方才長廊作呼應,廳尾切成半錐狀的天頂也綴著類似的「西洋穴怪圖像」彩紋,發散的纖細線條在曲捲藤葉與展翼小人間變換著,讓人不由自主仰首巡覽這份別緻。


接受了達文西與拉斐爾給予的洗禮,三傑這份拼圖的最後一塊就在不遠處的「米開朗基羅廳」。此廳天花板以菱形框格拼綴,當中燦金圖騰似團花也似陽炎,壁面則用勾曲花邊包繞長幅圖繪,坐倚裸身群像,而遊人視線的焦點在廳心一尊雪白雕作,其名「蜷身男孩」(Crouching Boy)。
這便是米開朗基羅在冬宮的唯一作品,男孩不知為著什麼彎身抱腿蹲踞,似是刻意垂首低眉、模糊男孩面目神情,如他許多作品般著重肌理訴說的故事。我凝望著,男孩瑟縮姿態透出委屈與憂傷,但彎拱背軀卻賁結充滿力度的肌肉線條,它嶙峋著、起伏著,彷彿因承受了骯髒不堪,正凝結對世事的控訴,在下一瞬間便要吶喊出來。




帶著沉鬱心情由此往「小隱士廬」那兒回折,會穿過一系列帶有天窗的挑高長廊,赭紅壁面掛滿畫作,拱弧天頂在天窗之旁以淡藍燦金交相歡舞,纏勾出繁麗的圖騰框飾。
先經過的是「小義大利天窗廳」(Small Italian Skylight Hall)與「大義大利天窗廳」(Large Italian Skylight Hall),懸掛的圖繪仍屬義大利,且根據資料還有卡拉瓦喬的傑作之一「魯特琴手」(Lute Player)。畫中持琴少年皮膚白皙透亮、艷唇嫵媚微張、眼神慵懶勾人,散發挑逗的中性氣息。但也不知是我眼殘還是分心別事,卻沒見著。

此時就該怪罪博物館雕琢過於富麗,總讓我視線追隨揚舞於壁頂的線條,無暇關注周遭藝品。不過大天窗廳中列除了有燦亮巨型落地燭臺、拼接得不見破綻的孔雀石花盆,還有尊極富動感的「阿多尼斯之死」(The Death of Adonis)雕像。這美少年惹愛神阿芙羅黛蒂與冥王妻子為其爭風吃醋,最後也因別的愛恨糾葛,死於其餘神祇派出的野豬利牙。而此尊雕作野豬撲襲,阿多尼斯長髮飛亂、揚臂凹身呼救,富有動感的戲劇場面與繁炫拱頂相互輝映,成了讓我不禁駐足端詳的風景。



再過去以「小西班牙天窗廳」(Small Spanish Skylight Halls)起始的幾個房間,替換為來自西班牙的畫作。我對義大利畫家還算有點概念,但很汗顏地,西班牙就屬很不熟悉之領域,導遊指了幾幅,當中就僅哥雅我有聽過其名號。他在這幅「女演員畫像」(Portrait of the Actress Antonia Zarate)呈現其精湛技藝,端麗容姿中,水亮大眼透著無辜溫婉光芒,點灑金紋的半透明纏髮紗巾垂繞至胸口,對比出衣襟毛裘的蓬鬆感,很引人與之對望。



接續一路轉回「小隱士廬」的長廊則是荷蘭畫家的揮灑之地,但跟他們相見不相識的遺憾依然持續著,在導遊的飛快帶領下,只記得最後停佇在一幅以狗為主角的畫作。牠孤單立於丘坡,頸項被鍊鎖在荒棄頹屋,毛皮黯淡散亂,但最特別的是牠眼瞳裡的悲傷。作者或許並非名聲顯赫,卻將濃烈鬱愁以幾抹顏彩表達出來,那其中似有對過往感情的深眷卻被棄留,似有對自由的欲求卻被綁縛,於是只能寂寥地、絕望地看著遠方宛若隔世的耀采。




由「小隱士廬」穿回「冬宮」,我們從一樓中庭離去,在林葉扶疏的小內院裡我四面環望。與其的緣份著實過短,約略兩小時的巡遊,讓和很多珍寶的相見僅為過眼瞬間,更遑論那些數以萬計連錯身機會皆無的畫作與雕像。
梵谷、高更領首的印象派光影色塊,埃及、希臘留存的古文明片爪殘鱗,這些藝術遺產還隱於其餘樓層的彎拐處。自然,尚有更多皇家的起居廳間待人臨訪,它們張揚著火艷熱情、閃耀著爍光炫麗,儘管這兩日已走過各樣璀璨,依舊不斷流轉幻化,在不經意的轉首瞥望之刻,予我驚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