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我們趕在「冬宮」閉館前出來,但也因此早早結束今天行程。於市區運河旁餐廳慵慵懶懶用完晚餐後,對多數團員而言,是個不知如何打發的長夜,不過卻是我探險之旅的另個開始。
儘管對昨晚差點困於孤島心有餘悸,然若這樣便裹足不前,也太有辱身裡早已沸騰的冒險之血。反正只要把風險高的行程先作了結,自然可免重蹈覆轍,於是就把腹案裡因距離過遠幾乎要刪去的「切斯馬教堂」(Chesma Cathedral)定為今晚的第一個攻尖目標。
熟門熟路地穿過街巷鑽入紅線地鐵站,教堂在遠離觀光區的南方,得先搭三站至「Tekhnologicheskyiy Instiut」,再轉藍線乘五站至「Moskovskaya」。或許是遇上多數人的返家時刻,一路轉至藍線依舊沒什麼空位,我瞥了一下,便挑了對門邊隔板倚著。

車啟晃蕩,印象裡大概才過了一站,便見位年輕男子上車,站到我對面,靠著門以側身對我。一向不太會辨認人種,反正像是來自印度、西班牙、南美洲之類的國度。微捲烏髮、古銅膚色、濃眉大眼,很自然地就形構成帥氣樣貌,搭襯鬍渣、褪磨牛仔襯衫長褲,便散著頹廢魅力。
不知為何,他似對我起了些興趣,或許本人中式眉目過於明顯、抑或我四面打量的觀光客眼神難以掩藏,但也有可能,是某種隱晦曖昧原因。反正男子總三不五時轉過頭瞄我,不然就是餘光藉亂瞥時刻在我身上多逗留幾秒,心態頗令人玩味。
儘管我本就正面對他,但持續對其注目也不太禮貌,只好陪他一起玩你看我轉、我看你逃之遊戲。雖然他一直端著弔兒郎當、面無表情之酷樣,但車途漫漫,有個賞心悅目的玩物亦是件樂事。
可惜在我下車的前兩站他便先走了,離開還不忘酷冷轉頭盯咬我幾眼,瞬間讓我不禁思索,若隨他一起走出車廂會有啥後續故事?
但奇的事來了,他後腳剛出,竟又有個男子步入補上方才之位,同時大剌剌盯著我,嘴角勾起笑容。突然間,我開始懷疑是否今晚身上有散發啥荷爾蒙信號。不過這白人樣貌的二號青年,儘管斯斯文文,氣質還不錯,但雀斑配上小眼,其餘五官組合也平凡,故便懶得分析他眼神意涵。然不知是否多心,這傢伙居然跟著我下車了。
由於搞不清教堂從哪出去比較近,我是隨便挑個直覺方向在蛛網般地下道裡亂走,但他也一路隨我怎麼轉便怎麼跟。真會有如此湊巧?我忍不住開始亂想。
在透進天光的出口小雜貨區,他終於快步擦肩而過嚇了我一跳,然也非對我出擊,僅是去買了份報紙,接著兀自上階消失無形。但事情還沒完,當我還在納悶他行止,又見其原路返折而下,還露出一付走錯出口的表情。剎那很想問他:「先生,請問這戲是演給我看的嗎?」
在心裡對他揮揮手,感謝其對我之捧場後,我從地下道走了出去。街口是座附加開闊廣場的橫展建築,這名為「House of Soviet」的建築方整,頂端佐以長列人物浮雕飾帶,是此區的行政大樓。廣場綴上噴泉植樹,當中立了尊「列寧」倨傲人像,昂首擎指遠方。


根據地圖大致估了教堂方向,但還是怕走冤枉路,一面行走,一面找了個老婦秀出手機裡準備好的教堂圖片,她一開始有點遲疑,但很快就微笑往旁一指,確認了我本來欲走的路線。
距離其實不算太遠,可是穿遊在陌生冷清的住宅區裡,總覺長路漫漫,不時有種走岔的錯覺。還好當行過某群公寓的時分,終見教堂那特出色彩現於林樹後,而再快步繞過不遠處轉角,就與它正眼相對了。
網路文章都戲稱「切斯馬教堂」是座蛋糕,也的確,它把壁面漆成很少見的粉紅色,然後宛若擠上奶油般,先來回快速掃出細密雪白直紋,接續手腕幾個晃擺,賦予蕾斯綴邊,再小心於門窗勾繞成框。而最終的手續是將五個這麼拼組一起的圓筒蛋糕分別插上蠟燭,於是有著銀亮帽頂的尖塔朝天矗立,頂梢十字架為燭焰,在青空下綻耀。



其實教堂的全名應該為「The Church of Saint John the Baptist at Chesme Palace」,也就是「在切斯馬宮殿旁的施洗者約翰教堂」,由這名字分析,似乎附近應該還有個「切斯馬宮」,只不知是過於冷門,還是早消逝於戰火了。
不過教堂矗立的這個地方,正為「凱薩琳大帝」接獲切斯馬海戰捷報之處,因而築此建物以茲紀念。奇特造型則是由於設計師融合新哥德風元素,將其呈現於牆頂尖利齒緣、刻意縮窄並添上細錐的帽冠,似乎也因此多了槍矛指天的戰勝紀念意味。
教堂造型既如此別致,堂內會以怎樣妝點與外觀作搭襯就很令人好奇。但在這天雖明、卻實已入夜的當口自無法一探究竟,網路也找不到什麼資料,頂多就是一兩張照片,呈現著相似粉嫩色調的正廳一角。當中雪白聖像屏橫展,屏面不高,卻以燦金勾亮了框邊、柱頭天使、以及綴飾日芒,而其間彩繪的耶穌與聖母袍袖飛揚,在仿古格式下,添了些屬於現代的明艷。
由於被禁於門外,我只能這樣在廣場佇望,賞看塔頂參差錐尖、也等待路人行過幫我合影。然此地本就荒涼又兼入夜,怔立許久,才有位吃著零食的男生經過。他看似大學生模樣,有帶點書卷氣息的秀氣,我揮揮手提出請求,他不好意思地在褲邊抹抹手,找了適合角度按下快門。
而後的我環繞教堂,作離去前的最後巡禮,儘管一向不喜這麼鋪天蓋地如浪襲來的粉艷,但青空下的它卻有種活潑氣質,如小娃兒柔嫩臉龐綻著笑容,望著望著心情便隨之輕快愉悅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