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切斯馬教堂」沒有周邊搭襯建物,就孤伶伶一棟立於空地,所以無旁處可逛,而壁面的雕飾也不算複雜,不需什麼鑽研工夫,因此今晚的重點行程居然就這麼快速了結了。
大費周章來此,倏去倏回頗為浪費,只好故意拖磨一陣,還特地繞至地鐵站口廣場看看有啥別致,也在噴泉前望了一下玩著滑板的少年們,待覺得無趣了,才又再度鑽入在地底穿行的遊龍車廂。
這回路線比較單純,只要數著七站,於藍綠線的交會口「Nevskiy Prospekt」下車,便是繁華的觀光勝地「涅瓦大街」。照旅行社表定行程,是會留一段白晝時光予我們在此踩逛採購。不過對我而言,採購的順位一向被放得很末,總覺得明亮天光應拿來觀訪,也趁日間教堂開放入內一探。所以便拿定了主意,利用午夜前的零碎餘閒來此作個概略瀏覽,屆時的採購時間則飄遠點去冒險。
從地鐵站口出來,車水馬龍的路況與摩肩擦踵的遊人頗令人訝異,果然多數人都如我一般,不願縱放這幾乎日不落山的季節,或慵懶於餐館啜飲閒聊,或隨意穿繞感受異國都市氛圍。



而街邊若由「凱薩琳花園」穿入,有座古典形貌的「亞歷山大德琳娜歌劇院」,今夜幾個團員經由導遊推薦,便是在此欣賞俄羅斯著名的芭蕾舞劇。其實當初調查時有些心動,但正如前年於維也納推掉聆聽音樂會的機緣,這會兒想了想也還是沒舉手,畢竟在不知良莠、不知舞碼的狀況下,還是寧可做些能自我掌控的事,去些想探訪的地方。


不過我沒往劇院那兒鑽去,而是朝「冬宮」方向走,目標是聖彼得堡的宗教中心「喀山大教堂」(Kazan Cathedral)。教堂名稱來由自「喀山聖母」,據說當年是位小女孩在聖母顯靈指示下,於喀山這地方發現了聖母聖像。而「喀山聖母聖像」曾多次回應信徒祈求,早年讓蒙古大軍不戰而逃,俄法戰爭時降下大雪將拿破崙軍隊凍死過半,二次大戰也同樣以寒氣封止德國飛機戰車,故而於俄羅斯人民心中極度神聖。
不過原版的聖像根據記載,於1904年深夜被偷盜後就不知所蹤,儘管將竊賊緝捕歸案亦無法確定流向,因此現存的似皆是些複製品。但就算如今置於莫斯科、聖彼得堡「喀山大教堂」的並非原件,也無損民眾信仰,畢竟它已成了種憑藉,凝聚著人們心靈力量。
一路行過地鐵出口附近的商場,很容易便能見到教堂宏偉身姿現顯於街邊。其模樣與傳統東正教教堂大相逕庭,沒有五根洋蔥帽冠的塔柱,反而是孤立的一座天主教大拱頂矗立於山形簷上。不過單此形構恐稍嫌單調且失了氣勢,因此意欲統合東正教與天主教的「保羅一世」仿效梵蒂岡「聖彼得教堂」,以弧形包繞的柱廊將立面往兩側延展,宛如基督擁愛世人之雙臂。此外,由於祭壇擺位必須面東,朝街的北側門也因此有了兼具視覺震撼的外探廳廊。

資料上有種說法,似乎原本設計方案裡,教堂四面都要外展如此弧廊。也有另個構想,在街的對側加添一座同樣帶有弧廊的對稱教堂,但這些規畫都因著經費、因著一些反對聲浪而作廢,然其實我還滿期待能見著這樣令人耳目一新的壯觀場面。
遠遠望去,圓形廣場有綻射噴泉的小花園,弧廊兩端各有一尊墨黑銅像,雖身穿戎裝,但似仿著古羅馬風格披垂巾袍。面對教堂的左手邊是領導俄法戰爭的「庫圖佐夫」(Mikhail Kutuzov),他延續著弧廊的外探氣勢,揚臂指向遠方。右手邊立姿較低調者,則為同時期的另一位元帥「巴克萊德托利」(Barclay de Tolly)。




我沿環徑往內走,在廊口佇立仰望。簷頂雖刻繪細緻敘事飾帶,然柱石斑駁,似來自歲月的侵蝕,也若緣由戰爭的殘傷,在漸暗天色下,更多了點浮透於靜寂的微愁。緩步於內,陰影覆擁,我彷彿沉溺於倒流時光,來自隱微處的絮語爬漫,編織成畫面,腳底沙塵窸窸窣窣,都是行過之人的禱念。

它的門面綴飾其實不算多,似以質樸莊重作主調,山形牆內也僅點出燦亮日芒。倒是置了先知立像的兩側龕室有添些妝點,在頂頭略為襯上浮刻,緊閉的厚實銅門亦切分出框格,精細地雕繪成生動故事。數年前曾行過義大利佛羅倫斯的「百花大教堂」,此處臨摹的便是那兒洗禮堂的「天堂之門」,當然不若原作的金燦,但在門框飾帶的團繞下,依舊顯得繁麗。



不過當轉至正對祭壇方向的西門,儘管形構類似,但龕室空置、門板平乏,也不知是當初就因冷僻位置省去雕琢,還是原本綴飾都喪佚在荒亂戰事中了。



繞著殘舊壁牆將教堂走上一圈,我將視線投向對街,轉角建築在眾多方整商家間顯得特出,其壁石以不同疊砌紋路將高低樓層作出區隔變化,窗框拉出弧頂,往上延伸成曲折簷線。但最特別的是尖拱狀的玻璃罩頂,宛若一座角塔突出於天際,支著由人像撐倚的鏤空地球,襯上展翅獵鷹、周遭附於柱首的揚臂雕像,便成了一座屹立於街角、以樓閣為台礎的華麗裝置藝術。



此棟「勝家大樓」(Singer Building)早年是這知名縫紉機品牌的俄羅斯分部,不過現已成了座書局,在幾近半夜的時分,仍以其敞開門扉招引遊客聚攏於內。我走了進去,想找些詳細介紹聖彼得堡教堂的書籍,但逛了一圈,翻了無數本,都是些設計給觀光客的淺薄書冊,幾張外觀照片,些許簡介文字,便跳至下個主題,最希望看到的教堂廳內模樣卻付之闕如,頗令人失望。
因此,我只能挑幾張以斑斕艷彩塗抹而成的教堂明信片作紀念,然店內人群雜沓,結帳隊伍自也成長龍,等著排著很令人不耐且無奈,畢竟本該於外遊歷的光陰便如此虛耗。在棄守與堅持的來回搖擺中,我終於還是撐至收銀機口,但相較旁人手中抱的成堆書本、紀念品,我為了幾個小物事大費周章便顯得有點可笑。
走出書店,與「涅瓦大街」垂直的巷路被水道一路劃穿,而在視線的最末,便是很引人的「滴血大教堂」彩染身姿。不過明日還有專門分配給它的觀覽時間,故也不急於在此刻探訪,我沿水道邊前行,挑個巷弄便折拐進去。


不遠處廣場裡,我又見到了普希金雕像,這回他並非支首苦思而是揚手問天,而林樹後是「俄羅斯博物館」,以山牆、拱窗、列柱橫展而開。我站在鐵籬外,還兀自探首研究其架構時,突然眼角瞥見左方天際被抹上霞照,那顏色似粉紅玫瑰,由淡淺一路疊染加深,至「滴血大教堂」旁成了盤繞不去的嬌豔。


於是我登時轉向往那兒快步奔去,本還想隨步追望那柔美色調,但卻隨即被巷邊樓閣遮掩,黯然的是,當奔抵教堂廣場,那抹霞照竟已稍縱即逝,彷彿方才所見只是剎那因羞赧而浮現的臉頰紅暈,現時心既定,便成了溫靜的淡然笑靨。
但教堂依舊是夕陽下的瑰麗景致,背光處,暮日在其身後揚擺出橙紅流雲,宛若幕降前,旋軀退去時飄飛而起的袍袖。聚光處,錯落的教堂頂帽招惹了最後一縷陽炎回首,艷唇吻落,輝亮了細膩綴邊與斑斕彩繪。





我怔愣定望,直至簷頂上那溫婉的色調逐漸暗寂,才繼續尋路前行。雖說前行是覓著地圖上的「戰神廣場」,但其實依舊是被天邊落陽勾著,追跡而去,等待它的幻化姿態。廣場寬闊,幾處修剪整齊的草坪,幾叢立樹,正中是祭悼戰死無名將士的不滅之炎。有兩個年輕人湊了過來,似乎想拿這火作些詭事,但見我於那定看焰火與晚霞爭著艷色,又瞧著我、竊竊私語。



終於我還是讓了步,將他們棄於身後,往前走至靠涅瓦河的大街邊。此時,我見著了壯美景致,天邊雖已灰雲揉凝密佈,但夕陽卻索性以其當畫布,他豪爽地以焰舌灼吻,拿自我生命為引,燦烈奔燃而起。於是雲層彷彿飄繞騰空的烏煙,如鬼魅持著暗黑旗幟撲降而下,而日神飛髮定杖,驅動炫光綻射擊迎。
在這光暗舞戰的天際彩畫裡,縱亂的街頭竟也化為其中的揮灑墨線,交錯電線似閃雷劈劃,懸燈掛牌如機艇浮空,那些燈柱光點都成了高舉槍矛的叢聚兵士,朝著殺伐陣心奔流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