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彼得堡晚霞絢爛,但卻無法望其演舞至最終,硬生生收攝起等待謝幕的念頭,我快步往涅瓦大街返行,趕在午夜十二點前上車。這次總算沒重蹈覆轍,順利回到旅館,在舒軟臥床上迎來下一個黎明。
在這繁華城市的最後一日,本以為早上會走表定兩個教堂之旅,然後下午搭機轉往莫斯科前的空餘,便是自由行走時間。但領隊卻先將人馬帶至「俄羅斯博物館」門外,指著約略作了介紹,頓時讓我覺得昨晚特地繞來的行為成了虛耗。
然這本來就是種「早知如此何必當初」的人生無奈,就像身邊同團的兩個女孩子正大吐苦水,抱怨昨晚芭蕾舞劇只是應付觀光客的等級,毫無期待中的世界級水準。可是在我還於心中大呼好險的當口,領隊又表示為免意外,先將涅瓦大街的遊逛於清早了結吧。
於是在不耽擱教堂行程的前提下,到手的就僅僅一小時半。這長短很尷尬,去遠的地方有風險,近處昨晚又皆行過,我想著原訂想去的「聖尼古拉海軍教堂」(St. Nicolas Naval Cathedral),估量著距離,各十五分鐘的車程、步程、來回,若能如此壓縮,或許尚有機會。因此當領隊一下令解散,我就快步轉過街角,一路衝回涅瓦大街。
昨晚曾在「勝家大樓」附近發現個地鐵站口,但此刻仔細一看,居然幾扇門都是標示出口,散湧著人潮。抓了個人詢問,她思索一下,似乎也不清楚這兒入口,只是指著遠方要我去那試試。我隨她看去,那兒就是昨晚搭車出來的地方啊,完全沒抄到近路,但形勢所迫也只好浪費五分鐘衝了過去。
海軍教堂只需搭藍線往南一站至「Spasskaya」,簡單易行,可是卻難以由出站後的街景與地圖比對出方位,畢竟街的兩側都是漫著人群的廣場。只好挑個看似聰明的女學生確認,然她研究地圖須臾竟指了個與預料相反的方向。儘管狐疑,我還是抱著相信當地人的心態遵照前行,但越走越覺街區與地圖顯示的方塊大小不符,於是又拉個幹練男性上班族一同參詳,果然他馬上反手一指要我走回原本方向。
這麼一蹉跎,時間又掉了五分鐘,且雖依比例尺換算後距離該是不遠,可是在被時間追著跑的景況下,總覺路程無比漫長。快步中,一面衝殺於上班擁擠人潮,一面胡亂看街車在繁鬧樓群中橫過,終於,我望見了「聖尼古拉海軍教堂」的塔尖金燦於水道對側。
繞著圍籬及林樹,我找到庭院外門穿入,在其身側仰望。教堂是淡藍色調,四角折曲,形成略似十字架的對稱建物。白皙的飾柱三兩地併合妝點,與窗框一同將壁面勾出對比色彩。儘管它有東正教的五塔架構,但其實用上很多巴洛克的裝飾風格。轉角的層次切緣、立面的外探弧面、柱頭窗額的繁複刻綴,都顯現了豐沛的流動感,宛如繁花往枝梢攀繞。而加添於頂簷弧拱的燦金烈芒,更讓其多了黎明時曦光遍灑、生機盎然的明朗意象。



從廳門走進去,拱廊以巴洛克富麗壇座綴著,將畫作以螺柱曲頂框飾。而廳間的最末,是弧邊疊層成巒的聖像屏,門開著,有或許是主教抑或神父的神職人員正主持儀式。堂內人雖不多,但都虔敬端立,注視也默禱。我不敢褻瀆這份寧靜,故僅遠遠佇望。

這兒之所以被稱作海軍教堂,是由於聖彼得堡臨海,有為數眾多的水手與海兵,故而砌立了教堂以海上守護者「聖尼古拉」為名。主廳雖看來低矮,但其實是因空間被切分為二,若有機緣往上,還能見到另一座擺放許多陣亡將士紀念碑的「主顯堂」。
然當時短暫的瞥望沒看見啥梯間,也不敢隨意亂逛,不過網路上有圖片與我實地見過者不同,猜應就是無緣得見的樓上那座。圖片裡金碧輝煌,幾乎已轉為洛可可那種更為繁複的飾綴,燦紋在挑高柱拱間爬漫,墨底金框的疊層壇座與聖像屏填塞著視野,是種令人瞠目的炫麗。
我沒空久留,略微感受了澄淨氛圍,端賞了廳內佈局,便悄聲退出。與正門相對的,是以同樣藍底白柱架構呼應的鐘塔,它在夾道林樹之末堆疊地、漸縮地竄升,用雙層金頂在青空白雲間映耀著日芒,讓我又忍不住停步仰望。
其實若時間更有餘裕,原本計畫裡還會再往南稍走一段距離,看看另座「聖三一伊茲麥洛夫斯基大教堂」(Trinity Cathedral),它以古老俄羅斯軍團為名,希臘神廟式的山牆柱廊為底座,再支著五個塔冠。用色雖然潔白簡單,但藍底綴星的頂帽卻有種童趣引人親近拜訪。

但現實總是殘酷,錶面分針毫不遲疑往目標逼近,彷彿正響起無聲警報催我往歸途走。而來時都已覺路途長得磨人,這會兒更像被搗蛋鬼捉弄,陷入無窮拉伸的詭譎幽界,過了一個街口還有一個街口,鄰近地鐵還被故障交通號誌卡著。好在終於有位老婦不耐煩率隊衝鋒,不理乍響的喇叭狂曲,順道也拉了我一把,將我送至地鐵班車內。
焦急中再次搭了一站歸返,原想挑那離集合點較近的出口,卻賭錯了方向,順著標示「涅瓦大街」的指牌,結果見了天光才發覺又是前幾回出入的老地方。好在還有十餘分,不然真想罵髒話。
可是在等紅綠燈的當口,我望見了「喀山大教堂」,想到昨晚錯過入內時段,想到其身為聖彼得堡主教堂應很有可看性,頓時心癢難搔。小天使顫動雪白翅翼在我左耳說:「遲到會被團員憎恨喔。」小惡魔卻揚起邪笑在右耳鼓動:「反正一定會有哪位大媽顧著採購沒回來集合,何必放棄一生一次的機緣,去那呆等?」
於是我催眠自己,這幾天本人素行良好,破例遲個五分,大夥應會原諒我吧,然後便一拳將小天使毆飛,奔跑著進入「喀山大教堂」。
不知是因此堂身處繁華,還是地位崇高,殿內靜禱的人眾相當多。我緩踱著步,四面望看,列柱支起的挑高大廳寬廣且陰暗,有種清冷氣息旋遊,悠悠蕩蕩。殿心由於採光頂引進日照投射,總算攜來些明炫,它剔亮了拱座環帶的灰階人物敘事、長廊筒狀弧頂的鑲花六角格飾、柱頭繁麗的科林斯式翻葉、主祭壇上隱約的最後晚餐彩繪、而後落在雕工精細的聖像屏。
屏頂是銀底金邊的半圓虹弧,當中為醒目搶眼的散射燦耀芒飾,支撐虹弧的灰紋立柱間則鑲上一幅幅華美彩繪。我盯著左手邊的金銀珠鑽鑲畫,猜測應是「喀山聖母」,畢竟不少信徒於前排成長龍。他們陸續走至像前,唇齒開合微動,禱念祈福,並以帶著虔敬的一吻,留下對聖母的感念。



很可惜地,似乎俄羅斯多數仍維持禮拜功能的教堂都不許拍照,尤其是有儀式進行之時。此外,或許為避免褻瀆,販賣部就算擺置了明信片,亦不太有正對聖像屏之取景。所以總迫著眼前莊嚴廳堂、繁麗雕飾在我記憶裡飛快淡濛,只在看到官網照片之時,才勉強喚回些印彩。然留存於心的感受依舊,那氛圍空寂了雜念、屏棄了擾嚷,而當視線抓著光影,仰首追流而上,便有了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