彷彿倒轉時光般,我們由擁有帝俄最末繁華的聖彼得堡,乘上飛機轉抵莫斯科,尋覓「羅曼諾夫王朝」之前的輝煌。儘管這城市現在是一國之都,但於十二世紀,它僅為「弗拉基米爾公國」的一處小集市,但在蒙古霸權的蹂躪下,幾個公國大城漸趨衰敗,反倒是它藉此茁壯,莫斯科大公也挫敗了其餘競爭勢力,在有「恐怖伊凡」之稱的「伊凡四世」加冕為沙皇後,開啟了帝俄時代。
然儘管心懷期待與「克里姆林宮」相遇,下飛機後迎接我們的卻是寒雨綿綿,機場出口沒有大廳遮蔽,遊覽車又被外環交通堵塞不見蹤影,於是我們只能在路邊穿著薄衣等待並顫抖。世事也著實諷刺,明明聖彼得堡緯度高、氣象預測為陰雨,但我們卻一路被暖陽照撫,如今稍稍南下,反倒一頭撞入烏沉雨雲。
如此折騰一小時左右,再加上一頓晚餐時間,當踏入旅館也沒時間沒精神溜出探險了,隨便在街頭看看建物,摸清地鐵入口,便龜回臥床積蓄體力。但不幸的是,翌日睜眼,窗外仍舊雨落嗚咽,順帶也扯得心情跌降。導遊與領隊討論許久,最後跟我猜想的略同,行程被前後搬移,將室內活動皆拉入今日,於是在莫斯科的初體驗成了地鐵之旅。
此城地鐵比聖彼得堡的更加繁雜,幾條路線縱橫交錯,再以棕色環狀線串繞一起。本以為會從旅館旁深綠線的「馬雅科夫站」起始,豈料卻是上了遊覽車,拐到位於環狀線、有列柱外觀的「新村站」(Novoslobodskaya)。
搭車方式跟聖彼得堡那兒大同小異,只是代幣換成了票卡,領隊緊張兮兮深怕哪個人落隊了、走失了,不斷耳提面命各樣要點,然後大夥從拱頂大廳踏入彷彿通抵地心的陡斜電扶梯,新奇地東張西望。不過對我這早於聖彼得堡當過地鼠之人,便只能放空等待。而當踏入月台,等待心情登時轉為興奮,眼前所見果如書本所述宛若地下宮殿的一處廳堂,炫麗往前舖展。
它雖是條筒狀甬道,但兩側挖出一虹一虹的彎拱,而拱柱上是各樣顏彩的玻璃花窗。花窗以黃銅綴邊,有著藤葉帶飾,當中自然是色塊斑斕拼組,花莖扭纏、瓣葉艷翠,烘托著上端的圓框鑲畫。框內有的簡單用弧邊交切成圖騰,有的則以人物為主題。這些馬賽克拼窗在柔煦光源透映下,散著溫潤的耀彩,近看會訝歎其變幻多端的絢麗,遠望又覺拱道成了躍動波流,在彩石灘上歡歌湧捲而過。
廳尾另外還有片拼畫「Peace Throughout the World」,背景是蘇維埃時期代表性的鐮刀、鐵槌與五芒星,豐收稻穗前則有婦人高舉稚兒,望著翔鴿期許世界和平。照我本來性子,應緩步端視將這些彩畫盡量留印,但旅遊團就是待不得人,放風個五六分,便嚷喊集合準備趕下班進站車。於是我只能奔著瞥看,隨機挑些圖框按下快門再飛速竄回,在各站宛如從軍打仗般持續繃緊神經。





環狀線由此順時針過兩站,是與紅線交會的「共青團站」(Komsomolskaya),這裡的雕鑿在柱廊上的鵝黃天花板,交錯線條將頂面切分,然後折曲彎挑成雪白畫框,框內同樣也是馬賽克拼鑲,但從紛彩轉為燦亮,邊側是細碎金磚組成劍盾弓矢,中列與華麗吊燈爭妍的,則成了各樣戰場殺伐。
根據資料,設計師靈感來自史達林於二戰間的一場演說,以民族英雄「聖亞歷山大」的圖繪為首,藉歷史著名戰役激勵人心。於是當一路順月台前行,我望見舊時代裡金戈鐵馬奔野、將領威武凱旋。而當時轉近代,有列寧在紅場激昂講演,代表俄國的少女踩踏納粹旗幟、高舉槌鐮與棕櫚枝宣揚國威。撇去政治意涵,每幅皆在炫閃背景間刻烙了時代風情,惹人仰首佇望。






如此走上一遭,我們又再度登上列車,不過這次是反時針而行,數著五次車門合開,來到「基輔站」。此站與通往烏克蘭基輔的火車站相連,也為三線地鐵穿會的交通要樞。位於環線的這月台同樣是條筒狀甬道,但柱身低矮,幾乎成了由柱礎挑起的半圓拱道。而它的妝點在兩側,金邊綴起交連彎拱,與「新村站」有著類似架構,但鑲在彎拱間的並非玻璃花窗,而是馬賽克拼繪。畫框呈五角勾弧,以捲纏藤葉與揚擺稻穗綴連,當中則是各樣突顯烏克蘭特色的人物景畫。這些男女老幼皆穿鮮亮民俗服裝,或戴花冠,或持花束,歡騰著慶賀氛圍。不過也有部分圖繪替作嚴肅主題,能見學者於鄉野中論談、兵士在砲火間戒備,或許勾勒的是當地歷史重要人物。




從接駁廊道穿行一小段距離,可以來到位於深藍線的月台。這兒裝飾有著相似風格,但拱頂因列柱拉高而抬昇,鑲畫也隨之置於仰首角度,此外,柱頭圈繞上暗褐的花團飾帶,羽蕨般的畫框則淡淺成雪白,突顯當中的一幅幅馬賽克彩畫。這裡勾繪的主題少了點政治渲染,主要著墨在烏克蘭的民家生活,因此能看到人們攜手於花間漫步笑語,亦或抱著三角琴腹的巴拉萊卡琴撩撥哼歌,自然也有於曲樂中彈旋蹦舞,洋溢著歡鬧氣氛。而廊末另有幅大片半圓拼畫,是民眾持花聚攏、彈琴牽舞,背景則為飛揚紅旗與策馬雕像。資料指稱是慶祝俄羅斯與烏克蘭統一三百週年,然近年克里米亞事件沸沸揚揚,這幅賀圖或也成了諷刺吧。





於「基輔站」兩月台瀏覽片刻,我們又循原路倒回,繼續逆時針搭乘環線,但才發愣須臾,便被領著在接續的「文化公園站」(Park Kultury)下車。而一踏上月台,前方景觀頗讓人疑惑,畢竟前幾站皆斑斕地讓人無法移目,此處拱廊卻素白清簡,有著極大反差。柱壁爬帶大理石雲紋,拱頂框切成蜂巢狀,略有雕鑿的僅為牆上的低調雪色浮雕,刻著蘇維埃時期的青年男女,以下棋、琴鼓、芭蕾舞之類的活動,呈現當時的運動休閒。我一面隨意瞥看,一面竟發現導遊正領著我們從手扶梯往外行出。



這舉動更讓我不解,畢竟行程列出的站點還有幾個沒走,於是我一轉頭便忍不住跟領隊詢問。她知曉後表情極度驚嚇,原來過往旅行社皆隨意挑數站讓團員見識便可,豈料今回卻煞費周章在簡冊直接點出特定站名。在害怕被某些龜毛人事後客訴之下,領隊飛速追上導遊,展開一連串細碎爭談,最後便見導遊臉垮著、嘴邊嘀咕著,又領我們往回走,順道還丟出話語:「那這樣就不能多帶你們上麻雀山俯瞰市區了。」
聽聞這句話,我登時為自己的多嘴後悔,畢竟本就規劃夜間自行再去些地鐵站逛繞,早上有缺也罷,我自行補上便是。現在這麼一搞,反而少去一處另外加添的景點。況且今早我還特意慫恿著,希望她們能找空檔去行程沒列的「救世主大教堂」,但「麻雀山」之旅既已搞砸,教堂恐就更為渺茫了。
行程簡冊列出的尚有兩站,其一是「革命廣場站」(Ploshchad Revolyutsii),不太記得怎麼過去的,很可能是先繞回「基輔站」再轉深藍線往市心,第三站便是。這兒暗褐弧邊勾著刷白拱道,初見會覺得有點平凡古陳,但每一道拱弧的柱腳都棲附著雕像,若來回穿遊,一尊尊拜訪,也有種趣致。這些雕像展示著蘇聯時期的民生百態,有精壯漢子裸裎身軀專注工程,有斯文書生遠望思索持卷苦讀,可望見農忙中的男女割稻餵雞、逗弄稚兒,自然也能看到青年投身戰爭革命,握著槍砲蟄伏警戒。





這裡同時亦是地鐵三線的交會點,但附近屬於綠線的「劇院站」(Teatralnaya)卻有著迥異風貌,以槽柱支撐的廳廊色調更顯淡淺,雕鑿之處則在弧頂,它以線條斜切交錯成網格,再用花環略微點綴。但素白之色中隱匿著細緻人像鑲綴,帶著釉亮光澤的勾金陶瓷捏出俄羅斯各族男女,他們身著特色帽冠,有的毛裘厚重,有的巾袍飛揚,在琴樂旋舞中,展現亞美尼亞、白俄羅斯、喬治亞的丰姿,透顯哈薩克、烏克蘭、烏茲別克的熱情。




然此月台倒也非重點,僅是為了從這裡轉綠線往北,前往兩站之遙的「馬雅科夫站」(Mayakovskaya)。說來也諷刺,我們投宿的旅館就在外面不遠處,卻大費周章繞了一圈又折回,況且這幾日很顯然我會不斷由此進出,特地轉來這裡根本多餘。不過此站設計在幾次評選都名列前茅,若照原先路線略去,恐也真被人客訴吧。
先前站台為了強化支撐力,多呈三道弧廊,兩側車駛、中道人行,居間再挖出拱洞連通,故而有著厚重牆柱,但此處卻以另種工法統合為單一甬道。於是便見細瘦列柱輕盈而起,再化為彎弧彼此交連,中廊天頂則開出一個個碗形凹穴,以環燈剔亮。在廳角隨便一處抬眼瞥看,就是不同角度的銅亮弧線切勾,有著飛挑韻律,襯上柔美光暈,便如繁星於銀河閃爍。
此時便覺裝飾不必繁麗撩目,有時單單幾筆線條勾畫,就能賦予躍動靈魂,引人共鳴。不過此站設計不僅於此,當行於環燈凹穴之下,每處都自成天窗,在頂部以馬賽克鑲畫拼出景緻,呈現俄國詩人「馬雅科夫」眼中的未來。故而一路走著,就像看望地鐵外隨四季轉變,雖戰機飛掠紅場尖塔添了些冷酷,但春華粉艷、秋實纍纍,淨白羽翼揚舞的天際著實惹人佇望。






由這兒往北再一站,綠線會與環線再次接軌,這座「白俄羅斯站」(Belorusskaya)由名稱可知頂上有火車直抵白俄羅斯,不過跟能轉往烏克蘭的「基輔站」相較,裝飾風格便平淡許多,赭紅雲紋方柱、方直框格拱頂,僅此而已。
幸而當穿往環線月台,線條略微繽紛起來,白皙框格內添上各樣翻葉圖騰,中列還挖鑲了八角圖繪,以馬賽克拼貼呈現白俄羅斯生活。居民們服飾雪白、綴著艷紅帶紋,他們歡歌躍舞,也不免俗持花敬軍,順道歌頌黨國。此外,這裡廳末有三人一組的遊擊隊銅雕,柱牆也別緻架上一盞盞柔亮燈座。燈座彷若號角,以密葉勾纏,於尾部收捲,在座口開綻,微光便這麼由瓣緣透映而出,為頂上浮雕添增深刻影跡。





如此行過串連在岩脈裡的地底宮殿,我不禁想著,儘管在蘇維埃年代創作自由被箝制扼殺,但人們的藝術靈魂卻不曾死滅。它在權力管控下蟄伏,卻藉建築的堆砌切畫微微探首、留印話語。於是當時年流轉、政權交替,它終能拉展身軀、揚氣吐息,以歡顏與我們分享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