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了一個上午在莫斯科地底繞著,賞望地鐵站台雕琢,也瀏覽居民木然面孔與匆忙步姿。由於本人錯口引發的插曲,有團員湊了過來感謝我讓她們多逛了幾處,但這當中的感覺實是甘苦難辨,畢竟無人知曉若我當時閉口不語,會否便能有著更好際遇。
總而言之,大夥再次來到「文化公園站」,扶梯往上見了天光。在附近用了午餐後,接續的訪點為「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」(Tretyakov Gallery),依舊是段充滿藝術氣息的時光。
但綿雨未曾歇停,我們撐傘沿莫斯科河往前走著,河中有泉線噴吐,亦有橋拱穿劃,很意外地連新婚夫妻也不畏寒雨,拼著濕身也要在橋頭留下相吻軀影。在某處街口大夥折轉入巷,一段距離後,便是美術館雅致佇立路邊。它有紅白相間的色調,門拱簷邊折綴著,壁面添上帶飾,讓其多了些民族童話風情。

院中置了座雕像,落腮密鬍、嚴肅眼眉,雕的是「特列季亞科夫」(Tretyakov),美術館的創始人。他雖為商人卻熱愛藝術,將財產投注於畫作收集,並在最後贈予國家。之後畫廊不斷擴建,藏品也益愈豐盛,十多萬件作品橫跨至今的十個世紀,若說在聖彼得堡冬宮看到的是來自外國的名家展技,這裡便為俄羅斯自家庭園,開綻有故鄉土地氣味的花朵。

或許因著天候不佳,似乎原該遊河賞宮的觀光客都避了進來,顯得擁擠且惱人,連寄個外套背包都需等候許久,順帶見識不時插隊進來的無品客。根據導遊的建議,我另行添購了攝影券,免得大腦不牢靠,繽紛畫作皆成過眼煙花。自然也想買些介紹書,但攤位書本過份繁雜,倉促之間也挑不到合宜者只能作罷。
當團員再次聚攏,被領著登梯往上,接迎大夥的便是位於二樓廳間的綺麗幻界。其實若與冬宮相較,這裡的房室平實,像是簡單完工的樓房,僅於牆面刷上青綠。稍值一提的僅為佔據整片天花板的天窗,就算不見幾個燈座,空間依然明亮。不過這樣的簡潔也好,能讓我專注畫作的線條氛圍,而非像於冬宮那樣,被炫目牆柱雕飾牽引了心魂,無暇關照週邊彩繪。

這裡的房間似乎沒有個別特色名號,僅是數字代碼,所以也無法確認是否有從年代、作家抑或流派去作歸類。不過起始數廳望見的幾乎皆為皇室成員肖像,據說是位麗人的「伊莉莎白」彷彿因歲月略顯豐腴,但眉目依舊有著風情,在一身銀亮的華裝襯托下,儀態萬千。遇見多次的「凱薩琳大帝」改以側臉示人,但坐姿挺直、拈杖旁指,不需眼神卻自然透著威嚴。被她推翻的丈夫「彼得三世」反倒有點呆傻,五官平凡、細身凸腹,此時頓覺這些皇室畫家很有膽識,落筆寫實得擔憂冒犯,過於美化又違背專業,其間的拿捏掩飾就是各自智慧了吧。
其中另有幅高懸小畫滿討我歡心,主角是「彼得大帝」的一對年幼孫子女,男孩手持撥絃琴,女童抱弓頭戴月牙冠,仿的是阿波羅與黛安娜這對日月神。他們臉頰青春粉嫩,雙眼慧黠靈動,只惜這份可愛終將不敵歲月染污,只能記印於畫框裡。




再往後走,肖像描繪的漸漸便不侷限於皇室,可以看到貴族、官員、甚或是學者平民。當中有仕女秀美如「Lopukhina 伯爵夫人」,她慵懶倚著桌几,臉首以微斜角度盯望我們,朦朧眼神搭襯迷離淺笑,昏暗的林樹背景將淡色衣裝的她襯托得亮澤且嫵媚。也有文學家著名如「普希金」,捲亂烏髮、茂密頰鬚,雖算不上俊美,然斯文氣質中的晶亮雙瞳顫著聰慧。他瞥望遠處,似乎有個我們無法意想的世界正緩漸成形,以奔灑熱情交織。



而展畫約從第六廳始就雜了風景的點抹,繪著密林後的碧野晴空。較吸引我注意的是些古建築主題,其中一幅為「羅馬競技場」,它非現今位於街區的修整後面貌,反而在叢林中呈現著荒棄年代,殘斷牆體、崩落石磚,那掌聲寂滅、榮華逸散的諷刺對比,懷古也喻今。
熟悉的羅馬景點另有「聖天使堡」,當年我於靜夜從橋上一路行近,畫裡則讓視線依河水奔流,拂掠舟隻漁人,鑽過橋拱,讓岸旁聳圓堡壘呼應遠方淡濛「聖彼得教堂」,勾出天地的限界。


同時也能看到方於聖彼得堡瞥見的景像,那是由「彼得保羅要塞」遠望的涅瓦河對岸,現為海軍博物館的「舊證券交易所」與船柱勾出「瓦西里島」一隅,廣場、弧坡、繁忙來去帆點,能略微窺見舊時此城的另種風華。
附近還有一幅「莫斯科紅場」古繪,尚未拜訪此處的我,印象皆是網路照片那密佈觀光客的工整冷硬景貌,不過這幅畫卻漾著更為親和的氛圍。當中自是標誌性的「聖巴索教堂」,然一旁「克里姆林宮」黃褐高聳牆塔下的廣場,矮舍及攤販散點,馬車與民眾來回,像個很日常的市集,生活著也喧鬧著。


一路走至第九廳,我開始望見佔據整片牆面的大幅繪作。「Siege of Pskov by Polish King Stefan Batoriy」畫的是金戈交擊的紛亂場面,描述「立窩尼亞戰爭」(Livonian War)中的「普斯科夫」(Pskov)攻防戰。不太能肯定哪邊是俄軍,但撇去角色背景,畫面構圖卻著實有著凝時動感。它像是殺伐戰局的扭轉瞬間,神職人員高舉聖母聖像,以十字架與聖旗護擁,日芒彷彿也就此引落,民軍霎時由頹喪中獲得勇氣,爬身呼喝反殺,於是敵浪被乍起嘯風推返,錯愕散退至沉黯畫角。趣致的是它勾起與奇幻小說的聯想,宛如一場帶著神話色彩的聖戰,有主教高擎法器放展全域治療,而司祭們祈吟戰歌,呼喚日神加護光之劍力,望之令我莞爾。



轉逛之時,有幅小畫莫名吸引我注意,多瞥一下標牌,「Priam Asking Achilles to Return Hector’s Body」,居然是荷馬史詩「伊里亞德」在特洛伊戰爭的一段插曲。在某些考據中「阿基里斯」與「帕特羅克洛斯」是對同性戀人,後者卻在帶隊出征時被特洛伊王子「赫克特」擊殺。「阿基里斯」在悲傷憤怒中以血還血復仇後,扣著仇人屍體,迫得特洛伊王「普里阿摩斯」趁夜喬裝潛入。
畫中勾描的便是這樣一幕,「阿基里斯」板著鐵面冷眼斜瞥,年邁國王則一臉憔悴哀戚,彎跪攀求讓其帶兒子歸葬。見了這樣情景,我只能說戰爭便是充斥著冤冤相報何時了的無奈啊,一有了起始,便入了無窮迴圈,自此仇恨、追討、踩著血腥再無寧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