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畢「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」的前半區域,在後段的第十五廳附近,有許多關於小市民的諷刺作品。其間「Matchmaking of the Major」描繪婚姻中的買賣關係,構圖似舞台上的劇情搬演由右往左流動著,可見到少校於邊側支牆不耐等候媒婆撮談,為了攀附權貴的老富商以諂笑遮掩心中盤算。中側是母親揪住反身逃跑的女兒裙紗,女兒的愁容奔影藉雪白華裝透顯得鮮亮,角落僕從的咬耳私語則為這樁醜事下了不屑註解。
同位喜歡諷刺城市亂象的作者也畫了「The Fresh Cavalier」,那是個剛接到命令的低階軍官,彷彿自認將藉此平步青雲般,用髮夾假作桂冠、睡衣替成纏袍,擺出羅馬英雄的倨傲立姿。但周遭髒亂的擺置突顯他的自我膨脹,碎盤、傾瓶、污衣也將情境散抹成一場笑夢。
宛如與先前主題呼應,隔了一道牆門又是張大幅繪作「The Unequal Marriage」。在這兒,秀麗新娘垂首抬臂默然任牧師祝福,臉上是被微紅雙眼染黯的哀容。然旁側的乾老新郎卻奸佞著臉,一副憑勢輕鬆翻掌便奪美嬌娘的得意模樣。




寒涼的景畫不僅於此,「Apprentice Workmen Carrying Water」點繪著凜冬街頭,三位單薄衣衫的孩童迎著飛雪拖拉水車,憔悴臉顏及木然眼神深刻透出對未來的空茫。或許人生的無奈無所不在,出沒於戰場,也綁縛在小市民生活,儘管不願、掙扎,亦只能於遇上時留下一聲輕嘆。

除了小市民故事,上演於宮中的血腥劇碼自也成極佳的嘲諷題材,「Princess Tarakanova」繪出淹了水的陰暗囚室,有仰首哀絕女子靠壁孤立於床,乍看氛圍悲悽,畫的卻是早年流傳野史中,為榮華謊稱具有皇室血統的假公主下場。然愁容在光影中顯得苦澀冤屈,會否其中隱匿著另個意指,身份的確貨真價實只是被掌權者抹殺?

此外,「恐怖伊凡」這特色強烈的沙皇也在各家筆下演譯著,有的以單人肖像呈現枯槁殘酷面容、嚴峻陰鷘眼神,然更多的是描繪他因著猜忌,在盛怒下錯手殺死兒子的悲劇場面。其中一幅兒子屍身癱置於床,沙皇則佝僂縮坐一旁,看似面無表情持著威儀,但抽空眼神與抓緊床單的浮凸指節卻點出其悔恨。其實館內另有張「列賓」作品,卻不知因導遊略去或我亂跑而錯過。在那場景裡,「恐怖伊凡」處於失手殺害的當下,兒子頭顱滲流著鮮血,沙皇則不再倨傲威凜,只是個驚惶無依老者,圓睜著失焦雙眼,擁子顫抖卻無力吶喊。


再往旁走個幾步,附近的另幅巨繪「Dispute on the Confession of Faith」呈現宮廷與教會的糾葛。我總覺最初耶穌的立意雖是純良,但話語卻被各樣教派無限解讀發散,或以各樣儀規教條桎梏,或以愛之名行毀人之實,更別提人性的貪婪讓部分教會成了罪惡淵藪。而在十七世紀,「Nikita」這位牧師隸屬的「Old Believers」也因著相關緣由,從東正教分裂出來,我這局外人自無從辨出其間良莠,但此人似就在這樣的爭鬥中被冠上莫須有的反叛罪名。
畫中勾繪了審判中的混亂火爆場面,周遭密點人群推擠鼓譟著,被扣按的「Nikita」雖髮亂袍散,依舊昂首朗聲辯駁。與他對語的是高踞王座的「蘇菲亞」公主,她一臉怒容,彷彿下一瞬間便要大聲喝叱:「一派胡言,推出去斬了。」根據史實「Nikita」之後的確身首異處,但公主倒也沒風光多久,「彼得大帝」即位後,她不甘由攝政退回單純皇姐,發動政變失敗被軟禁修道院至死,或許冥冥中濫殺總有報應反噬吧。


在導遊的飛速帶領中,我瞥過恬靜森林裡嘻玩的小熊,月夜下優雅斜倚的女郎,但一幅「Three Czarevnas of Underground Kingdom」卻勾著我多停留片刻。它將俄羅斯童話「金、銀、銅國」改編為地底國度,用三姐妹代表黃金、寶石與煤礦。象徵人性貪婪的兩位姊姊衣衫炫亮華麗,卻傲冷鄙視退避石影的可愛小妹,然小妹黑袍相比之下儘管樸素,代表的卻是燃燒自己所帶來的溫暖與光芒。在端賞畫內細微飾綴外,寓意其實也發人深省,畢竟現今社會裡,人們總被權貴的光鮮亮麗吸引,卻忘了那是摧毀多少幸福才獲得的假像,忘了困苦平凡時刻曾有過的扶持溫馨。



這樣的異國風情也出現在第二十七廳的一批畫作,與歐洲景物迥異,它們以回教建築呈現中亞國度風貌。繪者曾至那兒遊歷,對俄羅斯與當地部族交戰的血腥有感而發,因此儘管畫面看似別致瑰麗,其實卻隱著骨骸殘屍。像其中一幅「They Celebrate」像是以撒馬爾罕標誌建築為主題,雖壁繪殘碎,拱門立柱依舊堂皇霸氣。但若凝神細觀,廣場叢聚的人群間一根根長竿豎立,竿頂卻插著俄羅斯軍人頭顱,讓人望之顫懾。

最後導遊停佇在「Morning of the Execution of the Streltsy」,那是一場對叛亂火槍兵的集體處決,畫家拉近「聖巴索教堂」與「克里姆林宮」之距以增強張力,可以望見牆邊騎馬鶴立官員間的「彼得大帝」,他面色鐵青,瞪視著場中雜擠民眾。我無法分辨那些呼喊婦孺是否僅是不捨泣別,抑或也被視為亂黨將被同誅。但那散漫場中的悲怒與怨懟卻隨堆疊人群不斷奔繞而後凝聚,形成一股沉滯的壓迫氛圍。

不過講解才聽了一半,我注意力卻被繪者一旁的另個作品引去。那也是張大幅畫作,紛擠著人群。當時定望之餘只匆亂搶拍個照,卻讓我體認了導遊的豐富學養,因出館後跟她雞同鴨講形容半天,居然還真問出了畫中主題,旅程最末幾天拿路邊教堂考她也都難不倒,頗令人佩服。
此幅「Boyarina Morozova」其實講的也是宗教分裂引發的慘劇,這女子因身為「Old Believers」一員而被判關囚至死,畫中被鎖置囚車的她一身黑衣躺仰望天,右手依舊高舉,以代表十字架的交錯兩指陳述不變信念。而場中民眾卻是各樣人情冷暖,反對一派獰笑嘲弄,支持一方卻是驚詫、悲嘆、默禱,為其命運祈福。
或許這就是人性吧,上天給了我們智慧,卻不夠聰穎能望出善惡間的模糊界線,故而人類只能被欲望引導,深信自己構築而出的道路,盲目行前也推迫擋路旁人,於是那一樁又一樁在擦撞中的哀鳴就只能留予世人感嘆,唏噓不已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