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了「滴血大教堂」,但與耶穌的對話仍未終止,他招著我穿過涅瓦大街,來到聖彼得堡最雄偉的「聖以薩大教堂」(St. Isaac’s Cathedral)。我們先在附屬廣場下車,於花園裡遠望,這兒有尊「尼古拉一世」騎馬雕像昂立,台座華麗地圈繞上敘事浮刻,並佐以代表美德的四女神,而另一側是贈予他女兒的「瑪琳娜宮」。
然大夥隨意拍完照後,視線又轉回了教堂。其外形看不出東正教元素,採用的是很工整的新古典主義風格,正中為燦亮拱頂,四面則皆有希臘神廟的山門柱廊。教堂名稱緣由自達爾馬提亞的聖以撒(Saint Isaac of Dalmatia),他放言對抗羅馬皇帝對基督教的迫害,故而被囚入獄,直到「狄奧多西一世」繼位才被釋出。在東西側的門廊三角楣,能見到相關刻繪,當中的「狄奧多西一世」夫妻彎腰垂首,「聖以薩」手持十字架抬臂祝福,細膩鬚袍間透著誠敬與莊嚴。



而正對花園的南側門楣講述的是東方三賢者來朝,他們跪伏於地、敬望著聖母子。面河的北門則刻著耶穌復生,有天使守護、威風凜凜。但生動的銅雕不僅於此,簷脊、柱頭都置了各樣守望聖者,邊角也有天使蹲踞火盆旁,等候復活節時竄燒成火炬。此外,南北門簷各加砌了兩座小鐘塔,呼應的自是正中拱頂,它以環形柱廊撐托,團繞銅雕妝點,並藉燦金色澤成了涅瓦河畔的鮮明地標。即便與「彼得保羅教堂」、「海軍總部」輝亮尖塔相較也毫不遜色。


我一路隨導遊踏上台階,門廊初看格局簡潔,但其實也有雕琢。拱頂以圖騰鑲板拼飾,兩側壁龕綴著橫幅浮刻,雖查不到資料說明主題,但圖繪裡紛亂軍士搶奪婦人懷中稚兒,天使飛臨傳達耶和華旨意予老者,感覺似是「出埃及記」中的故事,但服裝卻不像,頗令人疑惑。正中銅門亦同樣有精微刻鑿,板面挖出龕室又浮透人像,周遭再添上飾帶與敘事橫楣,不知需多少工夫心神才能有這樣作品。





教堂外觀雖看來灰沉,但進門穿入殿內側廊,視界卻瞬間亮澤起來。淨白牆面以淡紅雲紋壁柱作飾,但在柱頭卻以燦金點亮,明炫的色調凝成花團、轉成框格,在天篷散揚漫展。框格內自有著斑斕彩畫,我看見了天使飛空吹號,而應是基督的老者飛髮舉臂,像是對傾頹於地的人們行著最後審判。




我走至拱頂下四面抬望,若暗晦的「喀山大教堂」透的是走過歷史陳傷的沉靜,精巧的「滴血大教堂」顯的為帶著諷刺血艷的繁麗,眼前這「聖以薩大教堂」便是以光耀高廣空間接迎訪者,素淨之壁為凡界,勉人心境空澄,華彩之頂是天堂,讓人靈神嚮往。在頂上光源投入處,壁面用燦金天使雕像和使徒彩畫相間搭襯,環窗之上的拱頂是聖者林立雲端仰望聖母瑪利亞,正心則為象徵聖靈的白鴿展翅翱翔。



當視線收落,很自然地我起步走向廳末聖像屏,在這兒它不太似隔屏,倒已成座長牆與拱頂無間相接。孔雀石壁柱的碧綠將屏面切分,馬賽克拼組的聖像以燦金為底,秀麗勾繪出基督、聖母子、以及諸位聖者。方才「滴血大教堂」的人像尚揉合了拜占庭時代的風格,筆觸雖已精細寫實,但仍存著扁平構圖與微僵姿態。但此處的卻已包容進浪漫主義的精神,有自然的透視技法和情感強烈的靈動氛圍。




由於這裡與「滴血大教堂」一樣都成了博物館,故很難得地,正中聖門開敞,現顯著內裡祭壇。背後還有在東正教甚少出現的彩繪花窗,讓耶穌浮透於上綻射光芒。聖門的雕琢也極度精緻,燦亮團紋間鑲著彩畫,青金石撐起的門拱綴上似以金質薄片層疊聚擁的基督與天使,再往上,則為一幅彷若向達文西致敬的「最後的晚餐」。


兩邊側廊的屏門與之呼應,有著相似風格,雕花金門、展揚燦頂,僅柱拱低調淨白了些。右屏後的是「聖凱薩琳祭壇」(Side-altar of Saint Catherine),左屏後的為「聖亞歷山大祭壇」(Side-altar of Saint Alexander Nevsky),主畫上面應就是他們的小幅肖像。「聖亞歷山大」這位大公為俄國十三世紀的軍隊統帥,他抵禦了瑞典與德國的入侵、和蒙古勢力週旋,是很受推崇的英雄。不知是否因此典故,此處祭壇倒還維持著功用,有當地人虔敬排隊而後於聖像前祝禱。
附近有些巨型立板,是教堂馬賽克壁繪的放大臨摹,讓觀者近距離感受碎散色點拼組而成的巧妙。而原先在外行過已覺教堂兩側主門雕鑿細緻,現刻所見的堂內另面卻更加華美。雙排框格內自有襯上背景的組圖,儘管人物密點繁瑣,依舊精微生動。可是這份用心還延展至框邊,它以一個個微型人物龕室拼組,串聯的小圓窗內還有聖者探首外望,這凹凸間的反差距離很令人訝歎。



我如此在柱廊穿行,端賞隨處可見的敘事圖繪,有些顯而易見為基督展現神跡,但有些像是歷史事件,我們這類外來客自很難辨其指涉。可是就算抽掉典故、撇去宗教意涵,筆觸的纖細還是惹人定望。或許僅是位娟秀女子閉眼跪禱,然主教一個抬掌,迎聖光施予祝福,畫面裡幽明的對比烘托、流轉的澄淨氛圍,便透顯出繪者的豐沛情緒。



此外,側廊的一處區間還以小模型展示了教堂演變。據說「彼得大帝」因生日與「聖以薩」慶祝日同天,便以此主保聖人為名於涅瓦河畔立了木造小教堂,推測應就是眼前四個模型的最前一座,簡簡單單、小農舍模樣,可惜壽命不長,不到十年便毀於洪水。
接續的第二棟佔地稍廣,並添綴了高聳鐘塔,但卻因著地基不穩、牆壁龜裂加上火劫又將其終結。然「凱薩琳大帝」再接再厲,命人於原處砌起另座,可是建築歷程卻多災多難,主導權在不同設計師間輪替,石材還被「保羅一世」拿去蓋城堡,導致部分樓層得以磚塊完工。不過依模型而觀,方正廳堂、四面門廳外擴成弧,俯瞰如花綻,再配上拱頂與鐘塔,亦有其風姿。
儘管如此,粗糙作工與用料不一還是惹得「亞歷山大一世」不滿將其除滅,在廣招競圖下,現今這宏偉教堂奠基築立了,為解決河岸地質鬆軟的老問題,還以萬餘木樁打下地基,之後的四十年,無數藝術家耗費心力,共同揮灑雕鑿出這華美殿堂。

然絢麗的背後總有血淚,六倍於冬宮的花費,數百人民折損於建材的搬運、工程的意外,這些都是代價,也成了蘇維埃時期攻擊宗教帝政的箭靶。但總覺不論好壞功過,這類教堂宮殿總是歷史斑跡,我無法認同執政之人持冠冕堂皇旗幟進行抹除,既然缺憾的無法再次完滿,又何必去褻瀆耕耘之人的心力,將豐碩果實強硬摘毀呢?
領隊帶我們走出教堂,行至與河岸間的「十二月黨人廣場」(Decembrists’ Square)。這兒是1825年十二月一群軍人針對帝俄政權的起義地點。不過吹起自由風潮的廣場,如今卻被花朵妝點,不少新婚夫婦迎著和煦日光拍著婚紗照。空地中心「彼得大帝」的騎馬雕像也和平相處一起,彷彿歷史幾度的動亂硝煙都成了故事,留存的只是輝煌記憶。
於是「彼得大帝」在切鑿如浪峰的石巔上,踏蛇勒馬昂立,手臂指著這片因其闢築而起的河灣地。當他放眼遠望,能見「伊莉莎白」與「凱薩琳大帝」交棒添綴,讓「彼得夏宮」、「凱薩琳宮」燦耀得氣勢懾人。而後「亞歷山大一世」在其身後砌石參天、蓋上金頂,成就了「聖以薩大教堂」。河岸邊,「尼古拉一世」也將「冬宮」的璀璨推廣成博物館,珠光熠熠。
但帝國霸業終將殞滅,「滴血大教堂」艷容在「亞歷山大二世」血泊中開綻,「尼古拉二世」亦被推送至冰寒的西伯利亞,「羅曼諾夫王朝」的繁華最後還是化散於呼嘯北風,成了隱微間起的哀泣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