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伊茲麥洛夫跳蚤市場」鳴金收兵,車上自是女士們炫耀戰利品之時間,那些俄羅斯娃娃海量得怵目驚心,搶掠功力著實讓我難望其項背,看來不少團員肩負重託,定要獵了滿箱娃兒人頭方止。而此時車又從郊區繞返市心,因這回晚餐並非在餐廳裡待著,是於「莫斯科河」上望著水光岸景品嚐美食。不過渡口藏身「高爾基文化公園」(Gorky Park),得先在裡略微轉繞一番。
門面正值維修,但簾幕上能見宏偉列柱與勾花鐵籬,想必原貌應也有其氣勢。公園想當然爾碧草如茵、林樹成群,花圃間奼紫嫣紅,雖已入夏卻仍有春之嬌媚,還能望見曲徑通抵像附有天文望遠鏡之小屋。此外,北國難得的夏日陽光引人,來這兒閒憩的居民也多,公園竟還提供大型軟墊讓遊人坐躺,任暖陽灼吻。當中男性自是大方裸露,但那民情開放得讓我驚詫,因有名毛髮豐盛男子竟僅著短窄緊身內褲,大剌剌閉眼仰曬,雖說我的角度看不清重點部位輪廓,但那其間的凹凸,附近男女應都望得一清二楚進而羞赧或慾動吧。



尋到了渡口,離開船還有些時間,領隊便放大夥自由行動。我雖繞回公園中心,但一時也沒啥主意要往哪兒逛,只大略探了幾個鄰近處。據說早期這裡曾為遊樂園,有摩天輪及雲霄飛車之類設施,不過近年修正經營方向後就都被抹除了,殘留者似只有座旋轉木馬,漾著孩童笑聲。
而走逛一整天其實也累了,於是我便在噴水池旁找個空處坐下,看泉柱奔湧、水線勾灑,也看情侶貼耳溫語、稚兒晃擺緩步。一直緊繃逼自己四處探尋的心情,此刻也總算定靜些許,有餘裕感受度假的慵懶自在。


愣坐了須臾,我才又拖著步伐往渡口走去。遊船外型流線,內裝亦新穎,銀亮的金屬柱拱撐起兩側寬廣弧窗,讓遊客用餐時視線能往上延展,左右也不受拘束。儘管如此,玻璃反光對想拍照者如我還是件惱人之事,況且等待餐食的空檔,不斷被前方年輕太太絮叨攀談,根本無法專心觀景,搞得我在心裡直喊:「老子付錢上船不是來坐檯聊天的啊。」



勉強交際了片刻,我終於耐受不住,也不管菜色是啥了,反正大魚大肉皆為浮雲,挑個空檔,便拎起相機登梯竄上船頂。艙上露台果然景色大好,儘管河風捲掠著涼意,然落日霞光、開闊川景還是令人心曠神怡。
方才餐桌紙巾印著河道周邊景點,從較北的「烏克蘭飯店」、「新少女修道院」、「莫斯科大學」,一路迂迴南行,讓我頗為期待。然似乎船隻沒打算從我們身處的公園中段點反折,直接便往「克里姆林宮」方向駛去了。河道自有許多長橋橫架而過,先遇上的呈吊橋懸掛,兩端高柱撐起虹弧般的銀亮索線,在它身後便為知名的「彼得大帝船柱」。
為紀念「彼得大帝」創建俄羅斯海軍三百週年,這座將近一百公尺的高聳飾柱被雕鑄出來,然其知名得有點諷刺,因曾在某次票選榮登最醜建物第十名。我於聖彼得堡看過簡約版船柱,有船頭交錯凸綴柱身。眼前這座則似發想自此,然規模更為繁複,以無數艙帆堆砌而起化為捲浪承托大船,船上則是「彼得大帝」以不合比例之巨身,扶著舵輪高舉燦亮紙卷。
但怎麼看都覺這稱號被封得令人疑惑,畢竟比其醜劣者繁如星點。若要挑舉棄嫌處,可能就柱身船雕立旗過於縱亂,凸出艦首狀似棘刺有點怵目。上端倒沒啥太礙眼者,巾袍飛揚的大帝身形頗為颯爽英偉。或許誠如某旅遊書所述,撇去各人對藝術的表象喜好,一個拋棄莫斯科將重心轉去聖彼得堡的人,為何還能以風光姿態傲立此地呢?然聖彼得堡市民也不願接收便很耐人尋味了,可能同樣物事被當禮物送贈或作垃圾塞給,得到的反應自然兩極吧。





雕像背後為「莫斯科河」與分支運河包繞的中島,有醒目大片磚紅樓閣帶著略微雕鑿之立簷,那是「紅色十月巧克力工廠」,而此行遺珠「救世主大教堂」正於另側河岸與其相對。儘管壁面有些許維修鷹架攀附,污擾了顏臉,但其一身雪白袍裳、金燦帽冠,依舊在河畔映落耀眼孤秀影姿。當時不知能否再有機緣與其相逢的我,只能把握錯身的短暫須臾,盯瞧列窗刻烙而成的紋路,看暮陽光采經其折降,化為欄花密織的長橋,綻射躍河。



怔望過教堂身影,再回神時,不遠處已能見到「克里姆林宮」。磚紅邊塔頂著墨綠塔尖在圍牆散點,有的疊砌得高聳英武,有的削方得穩重粗豪。而踞於牆後者,為「大皇宮」橫展形姿,整齊窗框羅列,青碧簷脊於中段膨立而起,飾著燦金鐘面,冠頂以耀眼尖矛呈現破雲穿日之勢。
再過去是教堂群,以「伊凡鐘塔」為首,「大天使教堂」金頂領著四座銀塔伴立,「聖母領報教堂」的諸多纖塔則於側開綻如繁花。倒有種錯覺,彷彿那兒才是華美宮殿,用金亮參差塔樓揮抹出虛幻炫影,復現童話裡景致。






教堂群旁為宮廷花園,故而景致稍歇,僅見城牆長龍般延展,然不旋踵便有彩頂將視界點亮,莫斯科標致性的「聖巴索教堂」端立宮牆之外,成了「紅場」在河岸側最為瑰麗的門面。它不以金冠銀妝撩目,而是在赭紅粗衣上旋繞斑彩,雪帶恣意曲折竄遊,碧紋悠然扭纏點勾,宛如糖果包裝般有著童趣。


可是美景稍縱即逝,隨著船艇穿橋,教堂形貌也迅速錯雜於旁側樓房裡,難以鮮明辨析,悵然若失的我只能順河往前望探。然茂林之末的晴空下,竟另有建築以一夫當關之勢阻川橫展,從方位推估,應就是在史達林時代築建,位列「七姊妹」之一的「藝術家公寓」。其雙翼順岸緣推延,每隔幾許距離便有樓層如塔探升,宛若城牆一般。正心主樓則像宮殿拔尖而起,堆疊然後收攏,以錐尖及綠冠高擎星芒綻耀於空。
從船上望著,它的雄展之勢隨距離接近更為壯偉,連河水都彷彿無法抵受而彎折,樓塔也漸趨高聳令人得仰抬而視。但一路趨近、錯身、回望,我也不禁想著其名雖為「藝術家公寓」,然在那個時代,又能有多少自由靈魂於這龐然建築縱灑才氣?





而船行過此處後,能亮眼的岸景也逐漸稀淡,多數似共產時代的方整樓房,偶爾點綴著現代銀亮巨廈。可讓快門多按動些許的僅有「莫斯科國際音樂廳」(Moscow Internationl House of Music),它是帶著未來感的玻璃帷幕構體,以金屬環架、扁弧拱頂妝點,宛若即將騰升的飛碟湛亮於碧林後。


過了此處沒多遠,遊艇一個彎折回往當初公園出發點,我也趁這空檔快步返艙解決晚餐。很自然地,主餐皆上桌了,冰淇淋亦已微溶。一面持續專注望著窗外,一面隨便把食物填挖進腹,連嗜吃的冰淇淋都忘了是何味。掃光之後,我又溜回艙頂,再次端看「克里姆林宮」風姿。這時多數人也都食罷上來獵景,不過暮陽西移,背光之影倒讓宮城減了不少炫惑,此刻頓覺自己當初抉擇正確,多捕捉到塔樓間映流的明媚幻采。
然夕陽依舊暖烘,它以水面顫動的粼粼波光將大夥心情勾躍,也將鐵灰的「彼得大帝船柱」暈抹上金柔。此時的大帝也如我們一般,迎著煦日最後的光彩暖意,望著河畔的這片連綿牆樓、教堂、塔錐,不捨眨眼移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