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莫斯科的世界文化遺產除了「克里姆林宮」及「紅場」還有一處,是很低調的「新少女修道院」(Novodevichy Convent)。像要符合遺世獨居的本意般,連喜歡涉獵這類資訊的我,也是在研究行程時才發現它於十年前已被列名。
昨日在麻雀山曾於晦暗都市叢林瞥見一抹彩影,是其院內塔群斑斕鶴立,但遠望總不過癮,遊完「莫斯科河」回到旅館的路上,便開始衡量前往一探的可能。說實在地,「救世主大教堂」的吸引力比較強,但還是想賭明日「紅場」之行會有時間順道而觀,於是就作了抉擇,翻開地圖規劃前往修道院的路線。
路線其實不複雜,一樣也是在旅館旁「馬雅科夫站」搭地鐵綠線,而後於「獵人商行站」轉紅線往西至「Sportivnaya 」。不知地段本就偏僻,還是因著入夜,出了地鐵,外面街景很是冷清,走著走著便有種不踏實感萌生,開始亂想下個轉角會否就遇上歹人,腳步也因此加快。
在筆直巷道穿行了好一段距離,總算來到主街,而對面就是「新少女修道院」的白皙圍牆。圍牆有數座塔樓,方圓各自模樣,但上段皆翻轉為赭紅綴抹,用窗孔、飾柱、齒緣勾出繽紛紋路。牆內還有座醒目鐘塔,同樣也以緋艷底色與淨白外牆作反差,細緻柱框再續於其上勾畫。曲弧伴著尖錐、壁帶摻雜圈環,塔樓便這麼漸縮化為金燦帽冠湛亮於空。若此時為朗日白晝,藍天下的這片塔樓應更為明艷吧,不過眼前儘管暮色蒼茫,倒也有另種寂寒氛圍,適合靜立孤望。


沿外牆往裡步去,沒多遠便是其主門,三座拱道拼組成門面,其上砌立四方樓閣,有同一式樣的紅底白框。然其頂部切割成交連扇貝,再竄升出五座塔樓,金色帽冠覆掩,感覺並非是單純門樓。查了資料,果然門樓之上為「主顯聖容教堂」(The Church of Transfiguration),只是在這樣的時分,連修道院皆早已關門,也僅能讓教堂內裡繼續神秘了。



不過來此當然不是為這早已知曉的閉門羹,修道院外另有小湖,院區在湖岸勾出的景色才是目標。於是我略過外門沿牆續行,果然步道之末就是靜湖,帶著沉暗的幽藍之色。環湖的遊人不多,偶爾才能見行影兩三,或悄聲閒語,或如我一般緩踱四望。而當一路走至湖之對岸,已能看到幾位攝影愛好者駐守在腳架旁,等候修道院換上屬於夜的妝裳。
我隨他們佇望的角度看去,葉梢垂擺成畫框,院牆則於中橫展,在湖面天幕各自映落,勾繪為交互對應的幽明兩界。雪牆串上碧林如長帶,塔尖在牆端參差挑飛,門樓、鐘塔、角樓如葉上待放的花蕾,尚未開綻卻已火艷。此時院區中段能見到另一簇燦景,以金亮帽冠為心、銀炫者旁繞,那便是修道院最主要的「斯摩稜斯克大教堂」(Smolensky Cathedral)。
教堂之名與修道院的創建同一淵源,因斯摩稜斯克處於俄國與立陶宛之間,舊時爭奪不斷,故當十五世紀「瓦西里三世」(Vasili III)取得此地後,便立了修道院及此座教堂作紀念。而修道院名中的「新」字,是為與「克里姆林宮」的另座同質性「升天修道院」(Ascension Convent)作區隔,不過很可惜地,有著「舊少女」別稱的後者已毀於蘇聯共黨執政時期了。
然眼前這修道院雖是奉神修身之地,其實也曾變調成冷宮一般的存在,皇室許多失勢女眷被困禁於此,就像中國某些后妃儘管榮寵無邊,但當於鬥爭敗陣,便被迫削髮為尼,青燈古佛度過餘生。而這裡最知名的居客應是「彼得大帝」姐姐「蘇菲亞」(Sophia Alekseyevna)吧,她重新修葺了此院,此院卻成了政變失敗後囚禁她的牢籠,格外諷刺。在我端望的這個時刻,天際已因暮陽幾近落盡而冷灰,林樹轉墨、湖水趨靛,似乎紅艷的塔樓也被染上一抹嘆息,陰陰愁愁寫滿抑鬱而終的怨女們心事。
再往右望,院區還有座孤立金冠,那是與鐘塔分踞西東的「聖母升天教堂」(The Church of the Assumption),而過了後門的院區盡處另有塊墓園,葬著不少名人,並立各樣別致碑銘供後世悼念。但我當然無暇親臨,何況夜間訪墓著實驚悚,此時的我只能繼續繞著湖區,看塔群隨視角輪轉,緩緩更迭著景貌。






由水岸步徑走踏了一大圈,我來到院區面湖側之牆下,這裡雪白漆色凋殘,斑駁出原本城磚形跡,然這麼仰望著,倒像走在古城之畔,牆頂雉堞折曲,瞭望窗孔透亮了光影,宛若守夜人點起火炬,焰舌搖曳飄顫,絮語著歷史。


當循林道接回來路時,夜也更趨深沉,我想了想,既還有時間,便索性往前續繞,再次行至湖的對側遠望點,觀看晚色的覆降。而果真入夜後的牆樓有著迥異華妝,陰灰的水天此刻反添了些寶藍,塔冠因點燈而漾起了光暈,那原本冷怨的姿態也柔和起來。彷彿當其望著湖水倒映的夜空,曾經的旖旎亦藉漣漪回漫成翩然景畫,於是眼角唇尾隨之揚起,化為淺笑。這笑靨在我眼前是條燦美光帶,浮掛於空,點點燈爍皆為流螢,溫婉了寒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