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遊最怕的便是疾雨,擾興又造成不便,然出發前點開氣象預報,卻見整片的雨傘不識趣展列。但花季就是這幾天挪不了,訂好的班機與旅館也由不得我變更,於是只能祈求老天爺賞臉,偶爾賜個晴日,不然便得奢望陰雨花林亦有另番風情了。
而首兩日預報本就為晴天,也真讓我看到京都春櫻明媚,但這準確卻是雙面刃,今晨尚未睜眼,耳邊就傳來雨水滴答聲讓我胸口一揪。爬起撲向窗台,果然,外頭天陰雲稠,雨勢飄飛,宛若我心頭開始流淌的血淚。
呆愣後,默默盥洗,然後翻出前天自「茶寮都路里」購得的焙茶蛋糕,一邊當作早餐一邊望著窗外期待會否雨幕只如曇花,清晨略灑化作朝露便將散逸。然這想法太過天真,當一盒蛋糕完食,雨絲依舊於窗外得意漫舞。好在沁入唇舌的茶香提振了精神,我瞪眼告訴自己,難不成就嬌貴倒床躲著浪費一天嗎?於是起身、收拾背包、毅然踏出民宿。
但世事也諷刺,原僅懶散落飄的綿雨竟在往站牌的途中轉為暴烈了,而腳下那雙休閒鞋或許是因環保設計、或因老舊龜裂,完全不濟事,三兩步就讓我濕透襪腳。然哀號之餘也莫可奈何,雖還備有另雙球鞋,但估計只能多撐須臾乾爽,與其兩者俱毀,就當今日是帥氣赤足踏水而遊吧。
由於天候不佳,故而出門前已將心中幾個腹案重新排列組合,挑了較不以櫻花為主打的路線,上午目標是各旅遊團都會報到的「金閣寺」,但在抵赴前,還串了些順路景點,第一個是以梅花聞名的「北野天滿宮」,雖然季節剛過,殿閣仍有其可看之處。
搭上公車在街道拐繞搖晃,由於這些地方位於京都西北,離我住的東南有點距離,所以需要些車程,但可能雨勢滅減了不少遊人之興,一路上乘客零散,大多應是風雨天也得出門的無奈上班族。此外,馬路交通也意外地順暢,居然讓我還未坐至滯悶,就聽到前方報出「千本今出川站」提醒我該下車了。
走在街邊,照道理該拿出地圖再次確認路線,但撐著傘很是麻煩,反正由神社前的明顯參道拐入便是,沒什麼難度,就大膽相信自己腦袋的導航能力,果然走上一陣就望見條斜向寬巷跟我招手。
轉了過去,巷邊都是些古樸町屋,竹籬木欄添飾,再細辨,原來是進了「上七軒」,來由自「室町時代」重建「北野天滿宮」時,用剩餘材料所建的七個茶店。不過現今這兒已發展為散綴茶屋的花街了,儘管此刻望去,它沉靜地任綿雨滲染著凋褐木色,但若入夜燈明,藝伎翩然舞現,應是片柔媚飄夢之景,流漾著茶香。

巷道走來意外地長,還好在自信尚未被疑惑吞蝕殆盡前,先望見了「北野天滿宮」的門樓串著長牆。看了看旁邊的殿舍示意圖,不禁啞然失笑,因我自作聰明太早彎拐,通抵正門的參道其實在稍遠處,由「上七軒」行入反而是轉到「東門」了。我吐吐舌,反正陰錯陽差還是順利抵達,是否為正路就別計較了。
「東門」根據標示,是件重要文化財,沒有意想中的壯偉,只是定靜立著,讓陰雨透顯其歷史殘傷。四腳門木色墨深,簷口垂雕斑駁,儘管如此,外立台座的成對「狛犬」依舊攜著污印殘斑,炯炯守望。


由此踏入院內,先望見的是間隱於邊角的小神社,鳥居頂部「額束」書著古體「竈社」兩字,似是敬拜著灶神。不過對我而言,引人的是其背張揚的風景,一彎折曲枝幹蒼勁挑穿,枯枒與苔色讓神社似湮滅於時間之流,與葉林共生,凋殘得很有味道。一旁的「明月舍」是間茶室,有穿著和服的老婦碎步行入,我在門口略瞥,不見端倪,故也不敢隨意闖入唐突。


再往南望,是一路由「社務所」、「神樂殿」、「寶物殿」串起的房舍,而隔著行道、位於庭院正心的便是「本殿」了。它以外環廊舍抱擁著小內院,不似之前訪過的「八坂神社」及「伏見稻荷大社」單殿獨立。也不走紅艷之路,由我所在的側處望去,簷線雜錯交生,灰褐間勾著金燦綴邊,窗廊還掛懸了多角燈籠,開綻湛亮蓮瓣。
在凋殘梅枝間,一條徑路穿往「本殿」側門,我正欲轉往一探時,卻瞥見路與環道的交叉口置了座臥牛雕像,它頸間被繫上紅巾,有著悠哉模樣。這牛與「伏見稻荷」的狐狸意味相似,皆隱含守護意味,典故來由自神社所敬祭的「菅原道真」。
他是平安時期的著名學者,也為朝廷右大臣,卻被誣陷而貶,客死他鄉。據說之後皇宮便常遭雷殛,惹得民間交傳是他化作雷神在怒吼心中憤怨,故而設立了「北野天滿宮」,封其為「天滿大自在天神」。牛的來由則是因「菅原道真」生歿皆於丑年,坐騎亦為牛車,就這麼順帶成了吉祥之物。





端望須臾,我由小徑穿進「本殿」內庭,簷下掛垂的繩鈴顯示是與「拜殿」併接的佈局。拉了點距離抬望,弧翹斜簷先探伸山形的「千鳥破風」,再落轉成弓形的「唐破風」,簷口與殿側山牆同式,皆添上綴金懸魚帶飾,顯得貴氣華麗。殿前左右還分植了梅松,只是在這樣的季節,蓊鬱松葉便突顯一旁梅枝的殘悲了。



轉過身,是神社的另座重要文化財「三光門」,駐守內庭入口的它與正殿有呼應位置,形構也類似,弧拱互襯的兩道破風鑲金點翠,比「東門」耀目得多。由於殿內陰暗,窺不清是何樣擺設,故也只能在這四方小院略微走望,然後往南步出。



門外是筆直主參道,兩側設了些小神社與密佈的石砌常夜燈點綴,苔簷幽沉的顏色與這雨日很相襯,擁聚的石燈籠更讓神社添增味道。莫名地,連一旁遍植的梅樹雖枯殘了枝頭、凋萎了花瓣,都被雨露嬌嫩了風姿,漾著另種深含韻味的寂寥。


清晨人跡稀少,偶爾才有拜客與我錯身,耳畔傳來的,就只有一身輕簡的老者持帚理掃的微聲。我在花林間穿遊至最南的「樓門」,雙層結構的它威嚴展揚其廣簷,簷下疊木與二樓環欄點金,在艷花間依舊聚焦著訪者視線。我走了出去,在階頂遠瞰,石燈籠與鳥居相間的長道是我本欲行遊的路線,再一旁則為前月仍盛大接迎遊人的「梅苑」。此時頓覺沒循此行訪有點失了味道,畢竟在石燈籠簇擁中步穿一道道社門,讓殿閣由隱漸顯,才是設計者欲獻予我們的風景吧。







轉身行回神社,我往尚未逛過的西側繞著,此側屋殿較少,亦無標示,故也不知其用。西北邊角比較特別,十數座比人稍高的朱紅鳥居疊排,宛如廊道,道末密密麻麻掛垂著繪馬,寫滿祈福字句。「菅原道真」因其學者身分成了學問之神,想必也跟我們「文昌公」一般,為學子與家長對考試前程的依託。有時想想,作神其實也為難,世俗位缺可數,人的欲望卻是無窮,該怎麼滿足,便是種大智慧吧。
行道泥濘,綿雨飄擾,然幽寂氛圍卻有股幻力勾著我以紓緩步伐逛覽,而寒梅雖已凋零,仍有少數幾枝綻著屬於它們的最後芳華,不讓粉櫻獨占鰲頭。於是我捕捉著被焦萎之色灼吻的彩瓣,賞望那遲暮之艷的不屈光彩,又繞了一圈回到南樓門,在門旁「繪馬殿」坐下歇停。






閣屋四面開敞,備有桌席,雖說是「繪馬殿」,卻未掛綴五角形樣的祈福板片,反倒當抬首而觀,陳暗樑架列滿古老圖繪,讓我不禁一一佇望。畫板上姿態各異的人物間駿馬揚首奔蹄,儘管顏彩斑剝,卻留印了舊時代的風格筆觸,可能這才是早年的繪馬祭獻,以帶著誠敬的細膩工筆,點抹俗世冀念。
飲了些水,我伸腿坐望。屋外依舊綿雨,偶爾襲點,啄落了殘梅。這麼望著,突然覺得那漫天的雨露應皆是蘊含神意的允言,而每片飄墜的花瓣,彷彿都像被完滿的祈望,在水窪間漾著微笑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