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白川」夜櫻秀麗,其實若整夜沉溺溪畔直至燈熄人散亦無不可,但由於心中仍惦記一物,所以還是抓著時間提前離去。
從「巽橋」穿抵的小巷往南走,石板路旁微光照拂木竹門牆,素簡矮屋營造出誘人入坐緩食的氛圍,然此行本就無意走奢靡路線,或許該說招牌上的魚肉不得我心,真正讓荷包鬆動的依舊是京都茶點,而與「中村藤吉」齊名的「茶寮都路里」正在「四条通」這主街上。
我於主街四面望探,店面不算難找,很快便發現它矗立於對側,一樓是外帶區與禮品鋪,二樓則為內用茶屋。排到不知盡處的人龍是早預期的,但至少僅阻塞了樓梯沒再往騎樓橫生,故並無撼搖我決心。而儘管排隊時間漫漫,倒也未感無趣,畢竟牆側商品海報撩目,不斷更改我的點餐選擇。它不像「中村藤吉」簡明扼要僅以冰淇淋搭襯少許甜點,而是用聖代從造型便勾人味蕾,然後各樣配料組合進一步惑亂你的抉擇。
於是我的目光在各商品間擺盪,櫻花聖代因有「期間限定」的魔力加了幾分,但根據經驗,它儘管造型粉嫩如花綻,卻可能僅是香草口味再添點莫名甜膩。焙茶為主的類烏龍茶醇厚一向深得我心,但京都標榜的抹茶又令我無法割捨。當中自然還有些微配料差異的組合在搗亂,結果最終還是一咬牙押注在眾多先行者的經驗,選擇此店招牌「特選都路里聖代」。
隨著時間過去,我一路推進到門口並入了座,然後再一次於窺看中察覺自身存在的尷尬。但本人坐得正行得端,男生孤身吃著茶點有啥大不了,況且喜好的是茶類冰淇淋而非膩口甘味。我用幾句心裡話語催眠自己撐直脊梁,以嘴角自信笑顏逼退瞟來的猜疑目光。
沒多久,聖代在期待中上了桌,錐杯中各樣碧彩深深淺淺堆疊而上,並以些許勾旋出挑成頂蓋。看著菜單時,曾以為聖代頂端放的是抹茶霜淇淋,僅因擺置略久顯得軟癱,結果費力拼組完平假名片假名漢字才發現是奶油,頗令人失望。不太理解廚師思路,為何不乾脆點,多配上一抹沁涼呢?我挖了一小口點嚐,是有些抹茶味,但溫度落差與略甜口感還是讓我將手中長匙移往下挖。
這麼一探果然發現期待中的冰淇淋埋在核心,立馬興奮挖了送入口中,然隨即便是一股失落浮湧,不知是否為貼合聖代的繽紛少女感,定味有點偏甜。霎時我懷念起「中村藤吉」了,那直接衝擊味蕾的重苦才是抹茶啊。但平心而論此處的倒也沒這麼不堪,應是個人偏好不同罷了,況且當一面含舔冰淇淋,一面交錯嚐入暗藏清香的茶凍、帶著略微咬勁的白玉、口感鬆軟的茶蛋糕,那不斷變化的層次也的確是段愉悅的品食時光。

不過瀕臨收尾之際,某個一直令我疑惑的場景依舊沒給出解答,不是隨我身後闖入正大快朵頤的幾位青春少年,而是旁桌的那位女子。無法得知她是用過餐抑或未點,桌子一直空置,且她表情姿勢始終未變,微垂首、緊蹙眉、就是一臉揪心地定望著空桌,好像被忿怨的情緒綁縛著。我研究了許久,應不是爭紛後拿嗑噬甜食洩憤,也非回到過往旖旎觸景傷情,更彷若在等個失約身影,從期待等成失落,於是在冷寒中明瞭失的不是一頓餐,而是已成決絕的脆弱情緣。
突然間,有股衝動想表達些關懷,或是遞個溫情微笑。但這樣的舉止唐突,且自始至終她都沒移離目光給予旁人介入機會,故也只能在心裡祝她情緒調解順利,別想到岔了。然諷刺的是,雖想勸人莫走死路,自個兒卻行不出店,下了樓便像被地縛靈抓綁,腳一滑就落進屬於本源的「祇園辻利」禮品區,越陷越深。
美其名是蒐羅敷衍同事的伴手禮,但其實是抵受不住茶味點心的誘惑,總好奇在日本人巧手烘焙下會激盪出怎樣的美味。然幸好理智還留存些許,沒提了菜籃就把櫃架掃光,而是徹底發揮天秤座的優柔寡斷,將一件件撩目商品拿起、端詳、思考、又放下,如此空手來回個三五趟,總算在店家懷疑我意圖前,先選了分別以抹茶作核心及糖衣的兩種小糖果,然後是各用抹茶作內餡與外餅的兩包捲心酥,最後因聖代抹茶蛋糕給我的印象不錯,便略換了口味,拎了盒可作早餐的焙茶蛋糕。
第一天就搜刮了眾多戰利品很讓我心虛,但往歸途走的腳步卻是滿意又輕快。起初是朝已燈影燦亮的「八坂神社」尋著公車站,不過發現附近岔路標著「花見小路」又勾使我往南探。印象裡,入夜前走過的北段充斥著近代樓房,如一般都市般讓人感到索然乏味,而此處的南段,儘管像為了觀光刻意復原新修,但町家矮屋的成列蔓生,便是夜裡的一種幽然景緻。
宛若為拼築出懷舊氛圍的石板路略嫌工整,但兩旁朱燈光暈勾現的微明屋形依舊婉約,沒有腐靡笙歌之樂,亦無食客鬧酒擾嚷。墨簷下竹簾篩出定靜光柵,矮籬後框門張成一隅亮景,那兒櫻瓣竹枝掩映,紅布方几托呈幾品艷趣和果子。而海報上藝伎衣衫飄魅、顧盼生姿,彷彿我一閃神,她便將走出畫裡,攜著袍袖間的飛花舞蝶,循整路的搖曳燈火沒入夜巷。




踏著炫惑燈影我一路往前,漸漸地商家疏渺,替成些深宅民屋,連綿的墨簷也化為探出圍牆的櫻枝,在偶爾支起的街燈映照下,碎綻出粉白交織的淡雅花幕。盡頭,一方寺門將長路迫轉了向,石碑上刻鑿著「建仁寺」,令我不禁猶豫該拐彎赴往主街的公車站點,還是繼續這隨意之所至的遊訪。但或許初到京都的新奇讓興緻過剩,一轉念,我仍舊隨著幾個散客步入寺門。
這是未規劃於旅行藍圖之點,故所知的,也僅是其為京都最古禪寺,並藏有姿態靈動之「風神雷神」立屏,及浮懸於天頂的壯闊「雙龍圖」。而此時入了深夜,這些國寶自也隱於深院,或許便是在錯身的本坊法堂,與我一牆相隔。但這錯過也無礙眼前夜色,寺牆繞圍出一片靜謐寧地,腳步沙響與風拂葉聲成了其間的禪語呢喃,細細碎碎熨貼過心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