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著「伏見稻荷」的「千本鳥居」,我踏階而下,中段圖著新鮮換了個蜿蜒步徑,此徑雖無鳥居,石燈籠引領的山道卻依舊有其韻味。如此繞回至本殿,又於等車月台望探籬外溪畔的粉櫻列展,不旋踵,我回到了京都車站。





照原本的旅遊計畫,今晚是要奉獻給「高瀨川」夜櫻,然瀏覽網路鄉民報導的實況時,對「東寺」之景的一面倒讚許卻勾引著我。這寺我是有安排,但被雞肋地放在尾日清晨,有時有勁便繞去一觀,無緣就作罷,可是看到被如此力捧頓時讓我心癢難搔。斟酌須臾,想著「高瀨川」夜櫻位在相當易訪的街邊,且似乎點燈至極晚,先繞去「東寺」應該可行,就這麼拿定了主意。
我由火車站轉搭公車,車程不遠,就在徒步也方便抵達之處。下了車,爬上天橋,「東寺」著名的「五重塔」就現立在長牆簷舍之後,儘管入夜前的天色灰墨,依舊醒目。下橋緩行步近,南大門的門扉緊閉,似乎夜間拜觀的時間未至,但已有幾人在門口或愣坐、或抬望著古陳門樓。想起早餐不過一個飯糰,午餐更僅是甜膩櫻花霜淇淋,晚餐若繼續拖下去,應可直接在此出家了。於是我翻出在「伏見稻荷」挑買的仙貝,隨便啃咬先墊著肚子。
「東寺」南大門不似「醍醐寺」仁王門色澤鮮亮,就是很古樸的粗木疊架,任歲月將其積染得深沉。有趣的是一隻不知種類的孤鳥於旁側石碑定定棲著,若非偶爾振頸顧盼,倒要懷疑也是這嶙峋雕石的一部分。碑石有銘文刻著「真言宗總本山 東寺」,雖這麼言說,但這由「空海大師」創設的密教「真言宗」其實隨時光分裂出不少派系,「醍醐寺」所屬的「真言宗醍醐派」是一個,而「東寺」又是從「真言宗東寺派」獨立而出的「東寺真言宗派」,很容易搞得人眼花撩亂,更別提日本密教還有另個大分支「天台宗」了。
此外,它還有另個名字「教王護國寺」,會被稱作「東寺」是因八世紀「桓武天皇」定都於此時,亦設立「西寺」與之對應,不過據說後者早灰飛煙滅於歷史洪流,徒留「東寺」兀自屹立,留印千年前的繁華。


手錶指針在等待中由五移至六,手中仙貝也被啃掉兩包,然眼前景況卻不知不覺詭異起來,不但沒見到人潮,還不時有人走近門邊看過海報後飄遠,或轉來與朋友交頭接耳,然後一同離開。我狐疑行至海報前迅速掃掠上面說明,一讀之下頓時心驚,方才看到南大門就天真停步等候,豈料夜間入口不在此而在東側啊。連忙順著寺牆繞了過去,才一轉向,果然搶觀夜櫻的遊客都在這兒,且早已串成排隊長龍,讓人望之暈眩。欲哭無淚的我在暗罵自己蠢笨之餘,也只能老實等著隊伍推進。
亦步亦趨許久,好不容易終讓我行進寺院了。晚上的院落朦朦朧朧,看不清晰,不過大夥拜觀也非在藉研究房舍懷古,庭院爍亮的打光枝影勾著訪眾自然轉向而進。步徑於樹叢間彎拐,在不遠處與池畔交會,當視野一開,土坡上一株高逾十公尺的枝垂櫻讓人不由自主怔愣抬望。它的娉婷身形類似「円山公園」那位珠冠華衣女王,但不似其在某些角度帶點病樣及禿殘,反而彷若正值青春年華,任光照鮮亮其身段。其纖枝披落如秀逸輕擺的長髮,花串揚舞又成了隨岩迭降的流瀑,也難怪被命名為「不二櫻」,自傲於被春風拂媚的京都盛林。
遊徑在長池細窄處分支為短橋跨過,這樣的設計也吸引無數行眾塞阻於此,看「不二櫻」宛若點水巧立,於夜空、在墨池,映落隨風微揚的袖尾冠穗。許多不耐久候的遊客從定著腳架的攝影狂熱者身後跨過,望來險象環生,連我行走時,也擔憂誰的腳步一失,便是整坨人眾帶著百萬價值的相機群投入池心,效法李白撈月祭櫻。







如此尋著各樣角度端望一番,我才暫擱下其身影,轉身仰看與之相對的「五重塔」。其實院區的櫻樹漫漫,只是風采被「不二櫻」奪去,成了深深淺淺、雜著黃綠的襯景烘托塔之高偉。此塔身展五十五公尺,為日本五重塔之首,自然也勝過晝間訪過的「醍醐寺」那座。陳舊的木色彰顯其年歲,但已非千年前的初代,而是江戶時期的重建之物,供奉「空海大師」由唐迎回之舍利。不知是否為定制,據說內壁也繪著「兩界曼陀羅」及「真言八祖」,並以金剛界四佛像團圍心柱。然儘管無盡炎日將其灼得枯墨,夜燈的投照卻讓它宛若披上金袍,精神奕奕,在盛燦的群櫻綴點下,便像復返初建之時,以傲挺身姿,持護佛理善念。







本以為夜間拜觀就是這樣了,被侷限於東南院落,賞櫻望塔,無法探訪其餘古殿,不過當行至由南大門而始的中軸線,一路串去的「金堂」「講堂」居然也門扉開啟,讓信眾自由參拜。兩堂外觀皆如「五重塔」一般,保留質樸木色,任歲月褐染,也不多添複雜雕鏤,僅用結構性的疊架排列作飾。而「金堂」以雙層挑簷點出其核心地位,堂壁窗門交錯,是少見的開間樣式。
我踏上短階往內望去,堂中供奉的是「藥師如來」,左右分以「月光菩薩」、「日光菩薩」護持。部分金漆雖因歲月而殘暗,但雕琢卻一反大殿的平實而顯得絢麗。如來背後的葉形襯板細膩鏤刻成流雲,當中綴著具體而微的小佛,座台則環列著十二神將,揚劍擎指,各自英武。



再往後走,「講堂」的格局稍簡,歇山頂、淨白壁,但內裡佛雕也如「金堂」那兒的精湛。一般「講堂」用途不在敬奉,而是講經述理,此殿更別出心裁,將典籍上複雜抽象的曼陀羅,由壇城圖繪立體塑形,成了一尊尊矗立雕像。它們五尊一組,中央以「大日如來」領首「五智如來」,右方是「金剛波羅蜜多菩薩」為主的「五大菩薩」,左側則為「不動明王」作核心的「五大明王」。這三組和兩端加添的「梵天」、「帝釋天」與其餘四天王構成了壯觀之景,讓人定步嘆然。
我端視莊嚴如來法相,同時也細觀慈悲菩薩結印、敬望怒顏明王威儀。儘管對密教佛理知瞭尚淺,卻在這樣的空間裡剎那跨過色相之界、欲念之籬,彷似感悟了什麼。
那是種內心的清淨與空明吧。深夜幽暗、廣殿微瑩、擾攘人跡也消漫於遠處花林,只有我,孤身卻自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