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櫻雪【十】六傳屋、高瀨川

     「東寺」夜櫻嫵媚，尤其當走出「講堂」後，「不二櫻」與「五重塔」一柔一剛在眼前對望含笑，又將我從堂內領受的空無之境勾回凡俗，不捨對美景的追欲。此外，肚腹也有著需求，稍早吞食的仙貝只是暫解其飢，如今庭院一趟轉完，又再次微微磨絞，提醒我仍是肉身的存在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還是在幾度回望中離開了「東寺」，依最早的規劃，尋找公車駛往「高瀨川」。「高瀨川」是條人工小運河，與劃過京都的主河「鴨川」分支、平行、又匯合，既解「鴨川」的湍急與氾濫，也因著運輸貿易聚集了人潮。極有可能是因著這樣的演變，鄰近的「四条河原町」亦發展成京都繁華之地，分外熱鬧。

    下了車，「四条通」兩旁皆為新式的高聳大廈，若要比擬的話，便像台北東區的忠孝東路商圈，銀行、百貨公司林立，人車穿流鼎沸。「鴨川」對側的「祇園」儘管遊人擾攘，還能感覺些許舊時味道，這兒似乎就是緊隨光陰之流前湧，展現極致的現代樣貌。

    不過那些帶著光炫的亮麗不怎麼吸引我，畢竟意若在此，來日本的選擇便會是東京而非京都了，目前還是先完成覓食任務比較重要。當初規劃行程時曾於網路稍稍搜尋美食資訊，當中一家被推薦的「六傳屋」便匿在附近街巷裡。

    根據手上地圖，我在接鄰「鴨川」的「先斗町」轉了彎，巷子一眼望去極度狹窄，不過老式的町屋建築、間或點綴的橙暖燈籠、高低錯落的白熾店招，卻現顯著即便走過幽幽歷史依舊不墜的盛景。

    也的確是，據說在暑氣炎炎的仲夏，多數這兒的餐廳會在另側於「鴨川」水岸架疊起木台，這被稱為「納涼床」的設計招引錢包飽足的食客，讓其在沁涼溪上，一邊大快朵頤，一邊讓河風拂去溽暑的滯悶。然現時為初春，身上僅藏薄微鈔票的我還是別作貴族享受的幻夢，趕緊找到「六傳屋」才是正事。

    可是當初只隨意在地圖標註，以為一路尋去就可輕易抵達，但該是不長的窄巷走了許久卻不見目標便讓人心慌，害怕已眼殘錯過。挑了個笑臉殷殷的攬客小妹將紙上店名遞去，結果她歪首尋思數秒卻羞赧搖頭，頓時讓我懷疑是其道行太淺，抑或此店不若在台灣網路界的聞名。

    好在硬著頭皮往前疾行須臾，還是讓我見到「六傳屋」招牌了。推開木門，店裡的空間長狹，一排由工作區櫃台延伸出的吧檯座位，剩餘的便是通往末處樓梯的走道了。可能是已過正常用餐時段的關係，沒有預估中的排隊等候，服務小妹直接將我安置於吧檯邊，巧的是大概台灣來客眾多，她見我對其連串日語一臉呆愣，居然立即轉口普通話，然後確認我有反應後遞上中文菜單，免去我在滿紙的片假名中瞎子摸象。

    大略瀏覽一下，找到網路推薦的「黑胡麻擔擔麵」，不過據說偏辣的調味讓我擔憂脆弱腸胃不堪其襲，下肚後就得每天與腹瀉相親相愛，便還是照著預想，跟店員點了較為清淡的「白味增擔擔麵」。

    店內的擺設古樸，燈火溫婉，四面望著有種浸淫舊時代的溫馨。很快地，加點的胡麻豆腐與煎餃送來了，前者摻和蒜味青蔥的伴綴，吃來清爽，後者的份量則飽滿厚實，不似台灣吃過的小巧，入口的滋味多汁香甜，胸腹間頓時漾起了滿足的幸福。而在品嚐中，麵也上桌了，先啜飲口湯，味增濃郁夠味但不會過鹹，再夾些麵，沾覆著湯汁的麵條軟硬適宜，咀嚼中透散白芝麻香氣，完全戳中我的口味喜好。若不是本人小鳥胃又被豐腴煎餃堵塞了食道，恐就要連剩餘的幾匙湯也要拼著飲盡了。

    摸著被撐得圓鼓的肚腹，我心情輕快地踏出店門，往北挑處巷道往旁切轉，不旋踵便看到「高瀨川」潺流於「木屋町通」旁，而著名的河櫻麗景也霎時列展而現。街道被這麼命名，感覺該是放眼之處木屋連綿，不過其實是「高瀨川」航運帶起各行商業，衍生出「米屋町」、「紙屋町」這樣的區域，而「木屋町」聚集的自是販售木材之類的店家。然現時看去卻無法覓得這樣類型的招牌，餐廳大肆漫入，傳統矮屋也早化為雜錯公寓了。

    我趨近溪畔，筆直河道水色因著夜幕顯得墨深，但依舊能見街燈勾爍的流光，旁側的櫻樹盛展，在往上探生之餘，不忘搭垂幾枝橫越，讓恣意開綻的豐美櫻瓣亮麗了靜鬱的川水。河道間短橋處處，成了遊人駐足棲停之地，當扶欄倚望，素白點粉的櫻枝撇捺著隨溪拉展的畫卷，點勾之間都是媚態，而那幾乎搭越成拱的河段，成了花之甬道，若行舟擺盪前去，便是無限旖旎。

    一路這麼緩步停望，不由自主想起昨夜的「白川」夜櫻。很難分出軒輊，「白川」那兒的伴綴古老町屋，散揚的是種懷古幽靜，這裡的融生於鬧區，柔化新式樓閣的硬冷，讓緊張枯燥的生活添加紓緩情趣。似乎當隨便瞥望一家咖啡廳，打了光的巧思壁板設計都顯多餘，勾圍成框的櫻枝便自然誘人循畫而入。有點失修的斑駁公寓與雜沓遊眾也都被絢爛的華瓣光影逼得黯淡，不嫌污擾街景了。

    走到了與「四条通」的交會口，車水馬龍的主道提醒我回返現實，提醒我看看手錶，讓逼近十的短針促我踏上歸途，儘管那漫盛的櫻景似還隨著「高瀨川」的低聲涓流，一路往南，不知會在街巷與商家、與民宅勾炫出怎樣風情。我在路口徘徊，作最後的佇望，橋畔的櫻樹巧笑倩兮，宛若攏起髮髻、插上簪櫻，正欲參加祭典的清麗女子。華美的和服裙袖揚擺，彷彿下一瞬便會化作舞蝶，隨長川迤邐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