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宿問題塵埃落定讓我鬆了口氣,而此時午陽煦光正透穿方窗爬搔進來,也將簷外櫻花映得嬌嫩。我推開窗門,靠在台沿端詳這伸手可及的可人風景,許久,才開始研究房內物事。
然說實在的,散靠牆側的也僅小電視、小桌几而已,凳椅搖搖晃晃,感覺坐了便會斷倒,臥床付之闕如,沒有廣告裡的上下鋪,就是很日式家居的一疊墊被棉被枕頭堆置於角落。但也無妨,這樣的清簡是早有心理準備的,反正行程從清晨填塞至深夜,有地方得以窩身而眠就夠了。
看看手錶,再過一兩小時便是黃昏,逛大景點不太可能,便依著原先腹案,往近處訪去,也順便熟悉環境。民宿坐落「洛東」,也就是在京都的東半部,著名的「清水寺」便位於此,但那並非今日目標,稍北屬於繁華鬧街的「祇園」才是。
從火車站拿到的公車路線圖作得友善,棋盤式街區標示了重要景點圖像,各路線以鮮明色線在其間折拐,一目了然,很容易便讓我找到往「祇園」的班車。由於身處之地不算冷僻,沒花我多少等待時間,上車瞥了一下,跟稍早搭過那班一樣,投幣箱也設了鈔票兌幣口,看來應是定式設備,免去遊人操煩準備零錢的工夫,頗為貼心。而司機的駕駛態度也有著傳說中的日式嚴謹,徐緩精準停靠、不到定點不開門、下完乘客才開後門上客、機械化的起步提醒口吻。
然而,這樣的死板讓我在某夜吃足苦頭,當時車廂被前往火車站的遊客擠得水洩不通,所以我先是殺不出重圍錯過站口,到下一站司機明明見我死命推擠,還是不讓我由後門下車繞往前門投幣,非要冷漠看我狼狽把人撞得東倒西歪吃足白眼,才在我達陣丟幣後,淡淡拋下感謝送語,頓時讓我懷念台灣司機的人性化。
不過第一天的我還沒遇上這慘況,毫無波瀾抵達「祇園」站後便開始張望這繁華街區。
京都有所謂的三大祭,「時代祭」、「葵祭」與「祇園祭」,而「祇園祭」更與「大阪天神祭」、「東京神田祭」合稱日本三大祭,地位尊崇。此祭早年是為平息瘟疫帶來的恐慌,但現刻已演化成慶典,若在七月暑節來訪,便可見祭典中最主要的「山鉾巡行」,以豎立高尖刀矛之山鉾招附並破除瘟疫。
妝點得極度華麗的神轎,小者稱為山車,大至數層樓高者是鉾車,遊行前被稱為「宵山」的期間會展示這些作品,藉山簷下點起的長串燈簾將夜色點綴得撩目華亂。而「山鉾巡行」是祭典的高潮,以「長刀鉾」為首的神轎隊依序於主街穿行,聚攏起圍觀遊人民眾。數噸重的鉾車於街角牽拉轉彎帶起的磅礡豪氣,是觀覽的激情重點,然在初春拜訪京都的我無緣躬逢其盛,眼前所見便僅是條商店街,以統整規劃、但又隱現各自特色的招牌誘引觀光客留下買路財。
不想第一日便傾家蕩產的我,刻意忽略櫥窗內的五光十色,收攝心神往十字街口對處望,那兒是「八坂神社」西樓門,朱紅柱樑將樓面勾拉成框,於夕陽映照下顯得燦艷,頂著墨簷的門樓則高踞而起,在階頂形成醒目焦點。


走過斑馬線鑽進川流不息的人群中,我踏階仰望,初次探訪只現於書籍漫畫電影的日本神社,感覺有點奇異且興奮,畢竟經過故事的渲染,神社早在我心裡多了神怪色彩,彷彿踏過門樓,便走進鎮封妖靈的奇幻域界。
不過這統領「八坂神社」全日三千分社的總本社或許因著觀光人潮,似少了點幽幻抑或神聖的氣氛,然散佈參道的小神社依舊引人,灰石鳥居橫楣展翼,褐木龕屋垂簷靜立,清清簡簡便透著日式風情。
西邊南邊兩個主參道的交會點是「舞殿」,很可惜地正與南樓門一同進行屋頂整修,看不清面目,好在本殿沒受牽連,大斜簷翻挑著浪尾,綴金朱紅框架交劃著淨壁,殿口便是幾道垂掛鈴索,供遊人拜眾牽搖、擊掌、祈唸心願。



根據資料「八坂神社」祭奉的是與「天照大神」、「月讀」並稱「三貴子」的「素染鳴尊」,為日本「神道教」信仰的主神之一。傳說他斬殺「八岐大蛇」,並於蛇尾發現也稱作「草薙劍」的「天叢雲劍」,此劍因而與「八咫鏡」、「八尺瓊勾玉」名列日本「三神器」,成為皇權傳承中的重要寶具。儘管神話性質濃厚,實物仍否存世亦是謎,卻無損這些人物的傲然地位,依舊是無數故事愛用的題材。
不過神社外在門面掩去了內裡敬祭之物,竹簾、木窗,層層疊疊讓人看不清殿內雕琢,也無法得知是否有著神像形塑著「素染鳴尊」身樣。能做的只是閒看人們閉眼合掌、唇齒微動傳訴著祈願,甚或是笑望孩童胡鬧扯搖著鈴,然後隨意繞著各個屋舍逛行。然京都雖櫻樹紛植,此處卻不見鋪天蓋地的粉色,僅清清雅雅幾株枝瓣掛垂,所以便花不了多少佇賞時光,繞社一周,揀幾個角度央人幫我留個影,就順著東側行道步出。



行道通抵的是「円山公園」,神社內遊人拜眾穿遊,此處也不遑多讓,徑路兩側蔓延無數攤販,以各樣燒烤串物藉溫煙遞送辛香。故放眼所見不論老幼男女皆拎著丸串肉捲,一邊闊步閒聊,一邊滿足口腹之慾。而雖說攤販羅列頗似廟會夜市,卻無煩雜之感,棚簷掛布之上櫻枝探首,風雅了五色炫亂的店招文字,步徑兩旁紅艷燈籠幾盞,古樸了擾攘遊人之現代衣著。當再往裡處去,徑間空地便是紛呈櫻樹,以粉瓣密織成傘,拂蔭著賞花人眾,他們或棲坐於紅布木椅,或圍聚在草蓆之上,笑語交錯,享受被櫻花引領而漾的初春氣氛。





然我是在車站填飽胃囊才來的,且對大多獸禽煮物無感,何況在這歡鬧之地獨坐無人對語也頗突兀,因此就當是見識慶節之景,胡亂瞥瞄而過,畢竟來此為的僅是傲立公園正心的那位嬌艷女王。
台灣這些年瘋迷櫻花,從冬末便能見又稱「山櫻花」的「緋寒櫻」以桃紅之姿繽紛山間,進了初春則轉為「吉野櫻」的主場,用淡淺粉色柔媚民眾心頭。但儘管這當中各樣變種衍生,卻始終未見在日遊照片裡令我驚艷的「枝垂櫻」,彷彿因著氣候,硬是與我們土地絕緣。而當穿過「円山公園」裡依樹食飲的層群人眾,我終在園心小丘望見了它,它孤高拔地而起,一路歧生著枝幹,而如垂柳般的細枒則如瀑灑落,奔瀉粉雅碎流。這就是此地女王「八重紅枝垂櫻」了,重瓣種的枝垂櫻讓花景更為豐潤,也更令人怔望。
儘管它花姿醉人,且因初生於1886年號稱年歲過百,但其實已非原株,元祖因疾病枯死於1947年,只能由分支續命重生。但據說目前的它也同樣為疾病所苦,或許因著這因由,它不似過往照片裡的長髮翩然,而似是被修整般,雜著短簇叢亂。
但當我繞丘仰望,這樣的滄桑卻無損其威儀,嶔崎枝幹勁劃出古意,粉雅碎瓣反差地綴抹上纖麗,隨著不同角度定步而視,便自然張擺出各樣風貌,迎著晚風,招引著殘陽,在青空勾捺出飄然艷色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