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完了「靈寶館」,時間亦已近午,不過被困於寺裡,一時也找不到可供覓食之處,但說來奇怪,可能是心靈視覺獲得飽足,在這當口肚腹反倒不覺餓了,於是便仍依著原先的規劃,繼續轉往隔壁的「三寶院」。
收票口後有間小小的紀念品店,然還未及翻查有啥可讓我敗家,視線已被店旁空地的櫻景牢牢抓縛住了。那是三株櫻樹呈犄角之勢互據一方,但漫空的枝枒卻交互匯織,遍灑成柔粉花海。這壯美有點像是「靈寶館」鎮館之櫻,但那棵孤立,有睥睨天下之勢,此處的則慈藹親民,撐柱搭起的輔架如花棚,讓我們得以行於其間,讓正午烈陽透花篩落,在抬望的臉龐印上碎亂瓣影。
開綻於昂揚主幹的花兒在晴空熠熠,末端羸弱的嫩枝則不堪繁櫻負累,垂落成拋弧。它自架隙披掛為簾,在遊人肩頭額首盪拂,勾著行眾不時停步,按動快門,讓櫻之粉艷勾出人們燦笑形身。






此時真覺於今日走訪「醍醐寺」為正確抉擇,根據資料這兒植的是早開品種,原就規畫於旅程之初前來一窺燦景,儘管車站櫻花情報很黯然地將其標示為三分開,還是決定將雨帶來襲前的珍貴晴日押寶在此。而它也果真沒讓我失望,眼前根本是幾近滿開的艷色,令人無法移目。不過若換個角度,這片花景其實喧賓奪主,如於「靈寶館」一般,珍貴的應為前庭後方的屋舍,也就是此處命名之由的「三寶院」。
文件未提及三寶為何,或許跟佛經述理有關並非實物,而屋舍則是第十四代主持所建,作為此寺的本坊流傳至今,也因其九百年歷史,木架色澤晦暗,堆陳著歲月的殘傷。儘管如此,門面依舊張揚氣派,斜簷山牆之前,有很別緻的「唐破風」突立成門廊接引訪客。
所謂的「破風」是簷邊於山牆延變而出的結構,三角形的「千鳥破風」是日式房宅常見的裝飾,而「唐破風」這應是從唐朝引進的樣式,則以中拱外挑的弓形曲線成了富宅廟宇的門面特色。弧拱正中的懸垂板片稱作「懸魚」,是裝飾工藝揮灑的重點,不過此舍的設計倒沒特別花俏,貼合著佛法修行的簡樸。


由於是珍貴文物,入內得脫鞋裝袋,免得髒損了木質地板,但應也是為了保護屋裡彩繪,很萬惡地又禁止了攝影,再度考驗我這漸趨老化的記憶力。其實很不解,房裡裝潢也就罷了,禁攝內院庭園的道理又為何呢?難道幾個閃燈會凋萎了植栽?然規定就是規定,雖無奈仍是得遵守。
從門廊穿入後會經過一系列房間,能望見歷史悠久的牆板隔扇彩繪。「葵間」點描的是「葵祭」熱鬧風情,有長列遊行隊伍由「下鴨神社」步往「上賀茂神社」。「秋草間」及「敕使之間」則分以秋原花葉與竹林歡鳥斑斕著房室。然老實說,也不知是當時並未開放,還是因古舊斑剝難辨其細節輪廓,這些彩繪在腦中的印象極度淡薄。
不過再往前走,於「表書院」外廊望見的庭園造景仍在記憶留下清晰痕跡,那是「豐臣秀吉」為了「醍醐賞花會」而設計,佈局皆有象徵意涵。近處耙出流轉紋理的枯沙灘有「賀茂三石」接連,表述賀茂川由湍急滔流至遇上阻滯、再由蓄積奔洩為四濺水花。往遠望,泉池四繞,包圍著錯落諸島,「龜島」渾圓沉凝,身負五葉松呈穩重之勢,「鶴島」藉長橋如纖頸探首,有揚飛氣象。碧池之背則由起伏丘坡仿擬成山水,連綿成景畫。我抬眼眺看,邊側木造「枕流亭」樸拙隱立,作為茶室居於跌降水瀑旁,塑造一隅清幽。視線引回正中,代表阿彌陀的「藤戶石」堆疊,呼應後方祭奉「豐臣秀吉」的「豐國大明神」神社。
這被立體拓展而開的山水畫卷疏落有致,倒讓人忘卻身背房室的格局了。根據資料,這「表書院」隔間設計也有其意,上、中段間地板略高,可供主客欣賞下段「揚舞台間」表演的能樂與狂言。不過對我們這種看不懂門道的外行遊人,恐就過眼即忘,與裡處未開放的「奧宸殿」、「純淨觀」同成和記憶無緣的錯身風煙。
「靈寶館」內展品豐富,本以為「三寶院」主舍也有許多精妙物事讓我細細觀覽,不過吸睛的似乎就這庭園了。立望許久後,我原路行出穿鞋,結果不知是哪時把相機勾在左掌,當扔下鞋袋竟就一同摔去砂地了。一邊罵自己蠢笨如彘,一邊慌忙拾起,但新買的相機邊角卻已被嗑出缺痕。心疼之餘,更害怕沾於鏡蓋扇片的微沙會否卡壞開合機關,再也無法攝影。好在還隨身攜帶小工具包,吹著、掃著、擦著,小心處理了一陣,才如賭徒搖骰開盅般按下了電源。
幸好,運氣並不背,見鏡頭順利拉伸退縮,登時鬆了口氣,雖立即囑咐自己別再把相機跟雜袋勾一起了,但也不知是否被詛咒,後幾日只要手邊東西一多依舊險象環生,僅能說相機與我相看兩厭,亟欲離巢展翅高飛。
走出屋舍,免不了又於前庭櫻下流連,但見一群陸客出館上完廁所便呼朋引伴往外走,心裡不禁狐疑,「三寶院」該不會就這樣了吧。想著前人遊記提過的「憲深林苑」,不死心順屋旁步道往深處探,果然發現一塊低調標牌往內指。依循走去,步徑到底轉為開闊,一旁還能望見主舍的其餘屋棟,唐破風裝飾大斜簷切出的山牆,脊頂探出該為鐘鼓樓之類的角錐墨塔,讓人不禁多瞥視幾眼,而由此再轉個彎,果真是「三寶院」的另個重點「憲深林苑」了。

沒找到什麼此地來由的記述,不過第三十五代主持就叫「憲深」,估計不是感念其弘法,便為其主導規劃之地。而走到了這兒,才發覺門口那片繁櫻只是段華炫豐綴的前奏曲節,此處才為主要旋律的沛然揚展,步階盤折落於微陷低地,茂密櫻林則如一泓被碧森環擁的湖水,在午日灼艷的映照下,爍亮著粉艷輝光。
踏階而下,棚架輔撐的櫻枝橫探園心空地,然印著豐臣家五七桐紋的紅白布簾圍擋,不讓閒雜人隨便闖入。從缺隙往內窺看,幾張紅布凳席,數群遊眾坐望,應是付費飲茶賞花區了。看那群人反向興奮拍攝環圍櫻海,頓時艷羨,頗好奇是怎樣景畫,尤其又見陸客偷從攔繩下鑽入,心中小惡魔不禁也開始騷動,只好先把自己往偏區帶,遠離誘惑。





外圍曲徑雖無粉花點綴,但其實也清幽。亂石逐坡,帶出一彎小溪潺潺,我攀著丘路,盡處矮牆墨簷苔跡斑斑,鬆斜瓦片襯著落枝雜草,疊綴出一種靜闃的懷舊氛圍。而牆背竄揚的紛陳櫻枝應是「三寶院」門口那幾株之影身,它們交錯勾劃,成了這偏僻院牆的清新背景。



閒步逛遊至對側,有幾個區間沒封擋密實,標準放低些,也算能環望那叢圍空地的櫻海,「況且還有遮蔭,不用在烈日下坐著冒汗假作風雅呢」我這樣安慰自己。不過走到這才發現林苑遊線規劃詭異,本以為是環狀觀覽,但在對側便突兀而終,逼人原道歸返。有些遊客懶得走回頭路,便一腳踏入禁區,從邊角造景棚架借道而過,見此我終於抵受不住、有樣學樣,厚著臉皮隨人腳步。儘管心虛,還是放眼四探由空地視角望出的開闊景色,好在服務生忙著收錢,沒怎麼搭理我們這些過路客。
林苑入口旁立了棟簇新長樓,帶點現代簡練線條,雖在古陳院落還不算妨眼,也因此惹不了我的視線關注,但屋腳荒棄處不知典故為何的小蛙雕像卻被加了工,銀亮斗篷工盔披掛,就跟小小消防員一樣,讓我不禁莞爾一笑。
而由此上階返身,才知是個極佳瞭景地,綴點朱紅方几的空地外櫻枝散媚,粉嫩者昂顏旋身燦笑,挑揚袖尾衣擺,淨白者低眉素衫靜立,鋪洩柔亮長髮。那姿容更勝世間庸脂俗粉,於是我不禁想著,或許這麼望觀也是種修行,藉自然的花顏綻謝明瞭名利無常,當心滌棄了雜念,剪去無謂的糾葛爭紛,人生也更簡單歡悅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