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是人心之必然吧,渴求的總是雲端的飄渺幻景,身邊的,便因著慣常因著麻木,視作理所當然、當成草芥。情感上的欲望若是,旅遊亦然。我嚮往著西方建築文明,而西方人遙想的神秘東方域界卻由於身處其中,每日在其間呼吸著,早失了悸動。
日本自然屬於東方域界的一隅,也是小學去過的國度,當時家姊管弦樂團去那兒作交流,我這拖油瓶也成了眷屬一名,一同逛遊。但記憶裡,我只是跟同團小男生整路追玩打鬧,然後因被刺激所以哭鬧跟老媽求來第一個組合金剛,至於當地究竟有啥建築,根本不屬我在意的範圍。因此,日本就算於我的旅遊版圖內早插了旗號,其實也是處令人心虛的空缺。
但這空白我不曾起意將其填補,畢竟它屬於東方文化範疇,不覺新奇。我著迷的,是萬里外的國度,只想插翅遠遊。直到近年不斷被網路日本櫻楓照片炫亂了視界,才終於一個踉蹌,掉入了坑。想著光看自然風景無法聚焦容易疲乏,因此將目標鎖定京都,摻雜古寺較有變化。接著入魔地查了一堆資料,洋洋灑灑規劃出春櫻秋楓各自的行程,但興高采烈書寫完,卻又欠缺破釜成舟的行動力,依舊將這計畫擱著,只當成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直到去年在俄羅斯大膽每晚脫團於城市竄繞,又想起也曾於美國獨自生活兩年,終於拋去對自由行的擔憂心障,毅然於十月搶下機票訂了住宿,然後經歷想當然爾與保守家人的爭執,在三月底的初春,懷抱對各樣變數的不安搭上飛機,渡海飛臨了大阪關西機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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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臨近櫻花季,機場入關隊伍自然冗長得令人不耐,但數日後讀了網路消息,才知我這幾十分鐘的等待根本小巫見大巫,不少人晚上光關口就卡了三小時,在接駁車都停駛的悲劇景況下被迫於機場過夜,所以我根本該膜拜天地表示感激。
入境後還另有關卡,是JR售票窗口。一般多建議買「JR West Pass一日券」,可無限轉乘JR班車,即便只搭機場至京都的「Haruka特急」,也是小賺。不過現場購買只限一張,想突破張數限制就得在台灣買好預約券再到現場兌換。由於我倒數第二天會拜訪位於遙遠兵庫縣的「姬路城」,因此便決定了一日券及兩日券的組合。可能我動作快,算入境的早,萬幸只等了三、五人就換到了PASS,並趕上沒多久便出發的JR加班車,在晴日朗艷的下午抵達京都車站。
根據氣象預報,花季這幾日天氣其實不好,陰雨摻雜雷雨頗令人黯然,似乎能見陽光露臉的煦照就僅為前兩日,故依理我一抵達車站就該馬不停蹄趕赴旅館,處理好入住事宜,再即刻出門把握難得的明燦光影。但對美景的渴望卻抵不過抹茶冰淇淋的誘惑,當我步離列車,目光首先搜尋的竟是位於車站的「中村藤吉」。
在京都這也以抹茶著稱的旅遊城市,從其衍生而出的甜點店多如過江之鯽,對茶類產品莫名瘋狂的我,沒調查幾家飯麵餐廳,甜點店卻筆記得詳實,而當中最常被部落客推薦的便為「中村藤吉」與「茶寮都路里」。前者的本店在宇治,儘管此回也有安排去那兒的「平等院」,但當天行程緊湊,以本店的熱門程度,我根本沒時間在那兒排隊等待。因此空檔最多的今日其實最適合虛耗,剛好車站便有分店,不去那兒報到就是傻子。
分店位於站內的「伊勢丹SUVACO」,很容易跟附近的「伊勢丹百貨」搞混,不過只要盯準指示標牌,從車站「西口」出閘,「伊勢丹SUVACO」就在眼前。二樓有簡易的霜淇淋及茶品外帶窗口,但我的目標是三樓茶屋,拖著行李搭手扶梯上去,不意外地店門已有長龍繞牆而坐,緊張地沿隊伍拐繞至末尾算了一下,該是還能接受的等候時間,便毅然決然將行李擱著跟它耗了。
忘了是怎麼發呆拖磨時間的,雖有申辦日租網路卻不想無謂浪費,好在倒也沒考驗耐性過久,看著來去遊人在前晃眼,大概花半小時上下就讓我進店了。翻翻菜單,跟在網路調查過的大致相同,便依原先構想點了招牌的「生茶ゼりイ」。這品項照字面翻譯是茶凍,但並非這麼簡單,花俏地還佐了幾種配料,不過那些對我而言沒怎麼加分,旁附的三球抹茶冰淇淋才是吸引我的重點,此外,為了不想晚餐再浪費時間覓食,順道還加點了豆皮蕎麥麵,打算把肚子塞滿撐過長夜。
等餐的當口,我左顧右盼,突然覺得自己於甜點店的存在很突兀,旁人皆為兩三人以上的組合,只有我孤身且還是個男生,落在日本傳統眼光裡,應很值得竊竊私語吧。心虛地仔細觀察一番,店員以禮貌微笑包裝看不出端倪,週邊客人專心聊天似也沒怎麼搭理我,也罷,反正我這人一向討厭社會莫名的僵化教條,若真有無聊人士腹誹,就拿我自身存在來作小小的無聲抗議吧。
儘管期待的是甜點,但服務生按用餐常理自是先上了蕎麥麵。麵身因摻了抹茶帶了些淡綠,但也嚐不出啥鮮明味道,而湯跟豆皮倒是夠味的,我在滿意中稀哩呼嚕將其快速納入胃中,然後用熱切眼神逼迫服務生快將甜點呈上。
據說宇治本店的盛器是個矮胖竹筒,以自然的簡樸突顯茶點的精巧蘊味,然此時端至的卻似欲貼合車站繁忙的現代感,為帶著曲繞瓣緣的銀亮金屬碗盅。掀了開來,嫩綠的抹茶磚凍晶漾在盅裡,襯上一旁白玉、栗子、紅豆泥,顯得可人也可口。舀了一塊送入嘴裡,茶味沒有預期的濃,剎那有點失落。不死心將目標轉去抹茶冰淇淋,以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輕挖一匙,緩緩用舌腹舔含。頓時,一抹稠重的茶香伴著微澀在口中化開,我心中煙花四綻,其間冰淇淋的甜味淡淺不至搶了主角戲份,只適度溫婉了抹茶的濁苦,完全對了我的喜好。
於是我將一球冰淇淋撥去茶凍那兒,任其自由溶化成醬料,抱懷浮漾而上的滿足,兩邊交替嚐著,當中穿插套餐附贈的抹茶餅乾及羊羹,如此徐緩的品味,待將兩個碗盅都舔食乾淨時,身旁客人都早換過一輪了。
而最後的收尾是「薄茶(祥の昔)」,樸拙的茶碗內盪碧著茶湯,但份量頗少,連四分之一的碗身都不到。然這倒也符合日本一向的飲食路線,由精緻中去細細品味,況且方才隔壁老夫妻點的濃茶才真叫人愣目,呈上的就只碗底一抹濁重的艷綠,似乎老先生也對這貌似漆料的濃茶感到訝異,捧著端詳許久,才一口而盡。
我將手中薄茶緩緩啜飲,那滋味比在台灣的經驗都苦重許多,不過當味覺適應了,這侵略卻昇華成感官上的飽滿悸動,並於過口後回挑起醇甘。然份量的微少,讓此旅程轉瞬便行至終點,我以珍敬之意端嚐完最後一口後,才不捨地離開茶屋。



茶屋外還有附設茶點外賣櫃台,想當然爾又是令我猶豫掙扎許久,才決定了巧克力與糖飴,並皆揀挑了抹茶與焙茶的口味。小小盒袋包裝,要價卻高昂,為免自己受不了誘惑又多牽帶幾組,結了帳便趕緊快步離開走去附近的觀光案內所。
拿到了公車地圖,我站在櫻花情報掛表前發愣,更新日期是今天,但列出的景點幾乎皆僅三分開,而滿開預測日則落在我假期之末。這倒令我為難了,該不會特別排出長達九天的櫻花賞遊,卻碰不到滿開,只能攜走枯枝上幾點花苞的景畫吧?

但賞花也僅能聽任天命,我將圖表拍照留了底,並勉強依其排出個行程先後,黯然步出去尋找公車。此處的公車站台設計頗有規劃,為幾條探入廣場的折曲分隔島,大大的標牌鮮明點出各自通抵的區域,我的旅館鄰近「清水寺」及「三十三間堂」,稍微瞥望一下,便輕易且順利地等到公車一路拐至目的地。
通往旅館的小巷有著微微的爬坡,旁側寺廟牆邊櫻樹羅列,已能見不少綻開粉艷。為了省錢,這次選擇的其實是棟民宿,一路比對腦海裡對資料照片的印象,很快地我便找到那棟兩層樓建築,同時也望見屋旁那株櫻樹,它半含著苞蕾、半展著粉瓣,與屋牆依倚,將其點上嬌媚。
櫻樹讓我望之悅喜,但當穿往玄關,心情卻轉為忐忑,忐忑是因這為此行最令我擔憂的變數,由於透過訂房網站,旅館也未提供電子郵件信箱讓我作確認,一直擔心若哪個環節出了錯,沒訂到房,在這一宿難求的櫻花季,要去哪兒再尋住處?
按了玄關的鈴,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短髮園潤女孩從裡露了臉,我將訂房憑據遞了過去,然後望她回身處理著,不時擔憂會否隨即便聽到疑惑回語夾帶否定手勢。
好在運氣沒那麼背,再次露臉的她笑笑拿給我一張合約書,並於我填寫完畢後,用憋腳英文跟我介紹環境。廚房、兩間浴室、三間廁所,而我的房間在樓上,提著笨重行李箱登上窄陡木階,繞過被警示勿踩的地板補丁,她幫我開鎖推開房門。
那是個邊角的房間,有兩面採光明亮的大窗,而很令人乍喜的是,窗外正是那株櫻樹,點點花瓣都在窗口燦笑得明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