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醍醐寺」的櫻景絢麗撩人,若是許可,終日在此盪晃也不為過,但我早餐僅塞個小飯糰,午餐還沒著落,再待下去恐就真往修仙成佛之路去了,況且,還有個「伏見稻荷」被排在黃昏之前,行程滿滿呢。於是只能在往「上醍醐」的登山步道前,看偶爾行過的返歸遊人,猜測山頂古寺形姿,然後一路不捨望著櫻枝飄逸,走出寺門。
「伏見稻荷」的位置與「醍醐寺」一樣,都位於京都東南,卻沒直接了當的交通方式,網路資料皆說應先搭地鐵反向北歸,然後在「三条」站轉京阪電車南行。但自己看了地圖總覺得很繞,畢竟乘地鐵往南兩站至「六地藏」、再換JR往北亦同樣能到,而且似乎快了些,於是就自作主張了。幸好這樣也沒出什麼意外,看著電車窗外風景輪轉,不知不覺就抵達「伏見稻荷」了。
曾查過景區外是否有果腹之處,儘管餐廳好像不多,但商店街算是興盛,不像「醍醐寺」那兒空空曠曠僅為佛門清修地。比較推薦又適合我口味的是台灣很少見的烤仙貝,然很詭異地,許多店家在門口放了爐具卻不見師傅在顧,難道是要買一旁包裝好的不提供現烤?還是僅因我錯過用餐熱門時段?日文口說零分的我自沒法去詢問,只能摸摸鼻子找間大店進去尋寶。而店裡擺列的雖非暖烘熱食,但各種口味的袋裝仙貝琳瑯滿目,倒很令人眼花難以抉擇,好險瞥見八口味的包裝,綜合了海苔、醬油、紫蘇、七味之類的鮮豔灑料,就立刻掏錢拎走了。
然正要開一包往嘴裡塞,安撫早不斷抗議的空胃時,卻看到轉角列了五、六種霜淇淋品項,然後遊客人手一隻、笑臉盈盈晃過,頓時令我像嗅到糖果的螞蟻,目光直勾勾往前報到。其實照理來說要買也該挑最愛的抹茶,但想想昨日已吃了不少,再看到又掛在面前誘引的「期間限定」櫻花口味,就意志薄弱地依從了好奇。然而,期間限定果真八九不離十都是騙錢的啊,一舔入口,僅是坨不知所云的甜膩,難道這就是櫻花?還是我被狠狠誆騙,傻愣買了支「櫻花色」霜淇淋?
含淚把整根吞完,勉強先當塞腹的澱粉質物,但也因為這樣,還未及多吃點仙貝讓自己有飽足感,就已走到「伏見稻荷大社」鳥居前了。看看手錶,離閉門僅剩一小時餘,不好將光陰浪費在吃食,只得又把仙貝塞回背包,當是趟消除腰間贅肉之旅。
神社的表參道鳥居氣勢逼人,以艷紅之色揚展,在隨風飄振的夾道「稻荷祭」旗海間前行,徑末是更為壯偉的樓門砌於石階之上。其格局跟「八坂神社」那兒頗為類似,新燦的朱紅漆色抹染上柱樑斗栱,也勾出壁面的曲折飾紋。特別的是大門兩側,修長優雅的狐狸雕像高踞於座台,成對地俯瞰來去人眾,守望神社入口。



將狐狸敬為守護神其來有自,因神社拜祭的是「宇迦之御魂神」,這在日本神話中掌管食物的神祇別名「御饌津神」,唸來與狐狸的古日語相像,故此原本平凡的動物便在人民信仰中添了神性,成了社境隨處可見的坐立護像,同時也幻化作趣緻的紀念品,惡質勾拉遊人袋裡鈔票。所以我還尚未入手必買的御守,就著魔先揀了個號稱能除災驅厄的雪白小狐狸娃娃。
過了樓門望見的建築是「外拜殿」,殿簷下的寬廣空間敞露,以半垂竹簾微掩,不過殿外卻用矮柵隔圍,看樣子拜殿也非如想像隨時容信徒在裡參拜,得等重大節日才會開放民眾入內觀禮行儀。


繞著殿往右轉,支路口標示著「東丸神社」,根據資料這兒本為學者「荷田春滿」的舊宅,不過往內尋去卻辨不出是何棟。反而祭祀他的神社醒目亮眼,門柵之上簷脊交錯,頂尖裝飾的「千木」如武將頭盔的挑勾刃牙,脊背像一根根橫棒的「堅魚木」則有其意,代表以水屬之魚鎮壓火劫。此外,徑旁整片掛滿繪馬的長壁也吸引遊人按動快門,下端宛如彩辮豐羽的其實是不知以何種手法串綴的千紙鶴,每只皆存著祈求學業進步的翔飛禱念。


而在此稍稍走探一陣,回頭再繞過「外拜殿」,便能見到神社「正殿」了。探出的唐破風使它多了曲流線條,團雲般的點金墜飾令其華麗,簷下繩穗與垂鈴則是鮮明的日式風情讓我不禁佇望。雖說根據神社的體制,「正殿」為神明居地,「拜殿」才是信眾祈福之處,然就如在「八坂神社」那兒望見的一般,殿前掛垂的鈴索似乎代表「正殿」也附加了「內拜殿」結構,讓人們能更靠攏至神的跟前,傳達心裡的冀求欲念。


一般來說,神社的亮點大概便止於此了,或許,再望望邊處的「神樂殿」,看沉鬱木色上的勾金簷邊,揣想祭禮時會在裡奏起的悠揚響樂,但「伏見稻荷」不同,對多數觀光客而言,方才這些都是過眼雲煙,目標還在後方山徑,是很別緻的「千本鳥居」。它源自江戶時代的習俗,當時來此參拜的人們會捐錢蓋設鳥居,而隨著時年流轉,這一座座鳥居也沿山徑鋪展為長龍,成了望之瞠目的壯觀景緻。

我隨川流不息的遊人走往神社後方,踏著長階彎拐,不旋踵便真望見那傳說中的畫面,朱紅鳥居頂著墨黑「笠木」,參差地、雜錯地,串接為遊龍脊鱗,蜿蜒盤繞,遼遠不知盡處。「藝伎回憶錄」裡有著這樣鏡頭,小女孩奔遊於無人的鳥居廊道,笑靨透著純淨自在,頗令人神往。然儘管景畫絢美,實際行走方知是鏡花水月,如蟻般的人眾填塞於視界,半分空淨的瞬間也不可得,更遑論與之留下獨影照片了。
但行走於下依舊讓我感到新奇,它如曲徑上的敞廊階道,但氛圍又不同,鳥居築疊的簷架篩落日落前的耀芒,化為觸臉生暖的變幻光影,在廊柱、在人身背恣意勾劃。而當一路抬眼旋身望看,徑路又一切為二,似有著出入分流的規制,但在此時節也僅是將人潮暫時劃開。我挑了一邊步進,與前段挑高的格局不同,這兒的鳥居低矮,是伸手便能觸頂的高度,同時也排列得更為稠密,因此隨著地勢斜傾,便像串不斷擺扭的聯併框架,牽攜夕陽斑影,緩舞著與我相和的曲節。




人潮慢慢盪過這爍亮著朱紅光影的柵道,在一處小廣場找到傾瀉口,這兒有個小神社名為「奧社奉拜所」,廊牆擺掛的層密繪馬很有意思,一般都是在規矩的五角板片上點綴風景動物,這兒卻將板片倒轉化形,成了狐狸的拉尖口鼻,配上信眾促狹的塗鴉表情,讓人望之嘴角上揚。多數遊人皆在此轉繞、稍歇,便算見識過「千本鳥居」打道回府了,然其實這裡僅為長龍開頭,後方還有大段徑途等著勇者登頂挑戰。



當初規劃時曾經猶豫,畢竟本身是個逃避爬山的懶人,但又對未知風景極度好奇,現下尚有些閒餘時間,便不禁望著接續鳥居意動。這時一組三人眾將我思緒打斷,原來是要我幫忙照相,當中面貌清秀、眉目帶點英氣的少年相當惹眼,抓捏得尖尖角角的誇張髮型讓我疑惑是否是日本現今流行,不過一開口卻是很美式腔調的流利英語。幫拍完照後,他饒富興味盯望著我,殷切替我回拍,順道問從何處來。結果我才靦腆答道「Taiwan」就辭窮了,負責英語會話的腦細胞長期未用早已鏽敗,連反問都無法,只能傻愣看他笑著端望我數秒後,跟我揮手而別。
領回張零分的交際試卷後,我繼續往鳥居後段探去。嚴格說來,廊道內的景緻變化不大,不過減去些人潮後,多少能尋著機會感覺原本的清幽味道,偶爾還可找到叉路缺隙,由外側用相機捕捉廊道的參差身節與挑揚犄角。同時發現這兒的黃種人並不多,不知是西方人較精力充沛,抑或對日式風情更為神往,而他們也極度親切,隨便找了位幫忙,便堅持要幫我候到無人淨景才按下快門。






漸漸地山徑由斜坡轉為較耗體力的石階,而階邊陡岩也開始長出雜錯的小神社,膽小者若在陰暗天不經意一瞥或會誤認為亂葬墓塚,但若清心而觀,那與林岩交生的染苔鳥居與墨簷卻是很迷人的風景,漫著匿於深山的古神信仰,一樹一石皆是守望我們的耳目。
長階在名為「新池」的小湖邊稍歇並被迫轉繞,湖側窄徑旁是更為密集的樸拙神社群,鳥居垂鈴、朱欄石碑,當中堆疊的立石便是信仰凝聚的核心,據說日本尚有些神社沒有本殿,古樹、巨岩、甚或是一整座山便是信眾的心之所寄。
時至黃昏,不少西洋臉孔的男女兀自興緻勃勃往上攻頂,然一旁標牌提醒,達巔可還要一小時的腳程呢,擔憂日落仍困於山的思慮頓時讓我氣餒了,況且未來數天還需大量體力。於是我收斂登階腳步,在歸返前倚望眼前靜池。不知為何,相較方才行過的亮艷鳥居長廊,池畔的這些更有著滌心的幻力,極有可能是那不具工巧的質樸更貼近自然,與山林的心靈對語也更加清晰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