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野天滿宮」以梅著稱,而它附近的「平野神社」則是賞櫻勝地,儘管天雨漫漫,依舊值得我在行赴「金閣寺」前繞往一觀。
由於人地生疏,若要保險,其實應往南走參道至大馬路,再繞個大彎往西北。但被陰雨天搞得鞋襪全濕的我若非尋景必要,實在很懶得再多行幾步,於是就端起笑顏找了位巫女妹妹詢問。她白衫紅裙猶如從漫畫走出的打扮,聆聽後往旁一指,果然如我所猜測的,由北門出去就是小巷捷徑,可省不少腳力。
憑著方向感,我在巷弄間彎拐,不旋踵,一片絢麗之景便真隔著馬路與我對望。矮柵立燈後,鳥居揚展朱艷,但密織的櫻瓣卻是片輝爍星海,將其淹掩。越過馬路仔細望了望,原來這樣走倒直接來到與櫻苑相接的正門了。苑籬門額掛展一列書寫「平野神社」的素白燈籠,一旁則是株枝垂櫻挺拔參天。它如門衛駐守,高揚枝枒像在這雨日貼心為遊人擎張大傘,垂落花簾成了幕啟的挑引,當拂弄而過,便踏入炫境,讓人訝望。



苑內步徑交錯,一時很難理出逛遊路線,索性隨興走探。與別處不同的是,這兒與衣笠小學生合作,將間隔豎立的燈柱頂綑上畫紙作為燈罩,畫紙上稚兒以童趣筆觸彩點眼中櫻花盛景,樸拙卻令人莞爾,也讓林苑更生朝氣。

不過滿空的櫻花倒很令人眩亂了眼,它們在我周遭錯落著、交織著,一移步一轉身便成另幅彩畫,於是我在行走中不時回頭探看,深怕一閃神就錯過某串枝枒帶出的疏落之景。不知不覺,眼前便像有無數舞者拉展身段,有時沉腰舒臂,輕捧一掌清雅瓣蕾,有時旋軀拋袖,激起漫天粉艷花雪。落瓣將積水徑路綴得絢爛,燈籠把迎雨枝頭飾得宛若慶節,倒教人心甘情願困於這麗境,不捨離去。








我轉繞許久,才在手錶指針的提醒下,穿出另端籬門,往神社別處探訪。「櫻苑」在參道之南,北側為幾道小型鳥居穿接於岔徑,藉短橋引指一間小神社。有燈座刻書著「櫻池」兩字,但周遭卻非瀲灩水光,倒讓雜生草木掩亂了溝池。儘管如此,淡雅櫻枝搭扶鳥居緋艷疊木,仍形構成鮮明色階對比,讓陰灰天幕都亮澤起來。



再往神社內院走,神門左側有株「魁櫻」誘人停下腳步,它垂散著素雅花串,雖似過了盛綻之時,又讓落雨襲墜不少纖瓣,仍不減其麗。由此穿過門廊,便可望見「拜殿」張揚著苔綠簷面,四面開敞屹立於院心。雖說是「拜殿」,但也不見掛垂鈴索,看樣子又是座節慶專屬的廳閣,迫得訪眾都聚於「本殿」門口。






這創於八世紀的神社,遷都時由奈良平城京搬移至此,據說原本占地廣闊,但卻隨著時年演變,悲淒地縮化成被街巷逼退的狹小範圍。但現刻於院中這麼仰看,還是能觀得其飛揚氣勢。一般神社概分為「平入」與「妻入」,前者殿門位於簷面下,後者在山牆處,而眼前被隱於隔牆後的內殿便屬由「妻入」變體的「春日造」,且因兩兩併組一起成為「比翼春日造」。
脊頂交錯的「千木」及「堅魚木」拉展了簷線,隱隱標示殿內敬祭的「今木皇」、「久度」、「古開」、「比売」四位大神。簷板則是很日本特色的「檜皮葺」,也就是說那穩重的厚度其實是由檜木皮疊組而成,類似工法還有以薄木板為材的「柿葺」,及運用茅草莖桿的「茅葺」。這些由古代傳承下來、納採自然料物的技法,讓神社廟宇充滿與山林合融的意象,也現顯鋼板瓦片無法表達的溫潤曲線。

我由門柵與隔簾間的空隙往內端看,裡面清簡台座堆疊、幾品供食置几,依舊窺不得全貌,一如既往的神秘。不過當轉身而離,卻見兩位神職人員行出,侍者撐傘旁從,神官挺直脊梁緩跨著步,風雨的襲擾似皆為化外之幻,無法惑亂其軀其心,而雪淨冠袍讓他宛如清蓮,於雨湖中神聖蕩揚而過。看著他的遠去身影,我不由得揣想,當儀典於響樂中唸禱而行,又會是怎樣的氛圍透散。
除了殿閣,內院也能見柔艷粉瓣妝點。據說「平野神社」這小小方寸之地便植了四百餘株櫻樹,品種多達五十,方才於「櫻苑」便已見識其密集與多變,然珍稀者其實匿藏在這內院。不過我到訪之時尷尬,「櫻苑」的似多早開品種,已漸隨雨露跌落殘瓣,而內院的卻倒反,儘管幾處標牌的付名令人遐想無限,但一旁卻是花苞含羞閉鎖,甚至才芽蕊新吐,推估要至四月中下旬方能見其艷色。連紅枝垂櫻也因少了豐瓣,讓細枝如縱亂荊棘顯得龐雜。
不過本人對植物辨識極無慧根,所以就算見了「胡蝶櫻」、「虎尾櫻」,恐也無法區分其彩翅尾梗,當然也察覺不出「手弱女櫻」的獨特嬌柔,及「平野妹背櫻」的雙果牽依了。索性放棄比對「寢覺櫻」、「御衣黃櫻」之類的標牌,關注於少數開綻品種,端賞瓣蕊間的色階變幻。








此外,內院還有棵四百多年的神木於邊角張揚枝幹,並置了個靈石於環台前。當時隨意一瞥沒去了解其靈所指,事後才知岩面吸附許多磁石,蔚為奇觀。如此逛完一圈,便也該往「金閣寺」報到了。我走上內院與「櫻苑」間的步徑,這方向或許接抵外側大馬路,許多攤販雜聚成列,欲為這櫻花祭典多添分熱鬧。不過現下未至用餐時段,故只見寥寥數人清理被雨泥髒污的布簷桌巾,就算想尋些串物雜食填肚也不可得。
但當這麼穿行,忽然好奇起若夜幕臨降,大紅燈籠在滿空櫻枝下一一點爍而起,會是怎樣的景貌。猜想該是個歡語紛傳的畫面,有情侶勾手漫步在這粉色甬道,孩童奔望各攤指討爐上的酥香食饌。而當繞至櫻苑,覆裹在燈柱的笑顏於畫紙透亮而顯,更是種讓夜色倍顯溫馨的光影吧。這瞬間,我深深羨慕起京都人,也恨自己假期短暫,夜時不敷使用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