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走過天皇曾經幽居的「京都御苑」,接續轉往展揚幕府將軍權勢的「二條城」也挺合理的。不過在這近晚時分,根本無法逛完得耗費數小時的城區,只能先藉著夜櫻過過乾癮。
可是在報到之前,依舊得先解決惱人的民生要事。根據我出發前於網路的調查,有人曾在「京都御苑」找到販食部,但在我走繞的途中,卻未發現其藏身何處,甚至或許怕擾了御所形象,連簡單的燒烤攤販都沒有。而當走出御苑,儘管路邊偶有些餐廳,卻在猶豫中不斷與我錯身。最後我厭倦於煩惱,索性拋下覓食念頭直赴地鐵站,反正午飯也吃得晚,晚餐就等逛完夜櫻再說吧。
由御苑往「二条城」的交通便捷,從「烏丸線」「丸太町」站往南,再於「烏丸御池」轉「東西線」至一站之遙的「二条城前」,很簡單就到了。不過一如昨晚於「東寺」遇見的盛況,這回售票口前依舊人龍遙長,迫使我得經過一番耐心等待,才購得了門票,走進城門。

「二条城」廣義地來說,可泛指十三代幕府將軍「足利義輝」居地、「織田信長」為十五代將軍「足利義昭」另建之城池、亦可納入「織田信長」舉兵後焚毀再立的另個御所。然大部分人概念裡的,應就是眼前這座由「德川家康」所築的城殿。但現刻夜色暗闃覆籠,自很難一覽其佈局及妝點,只能在燈籠微光稍稍剔明的環道,順著「二之丸御殿」高牆,跟人潮茫然前行。
環道在牆角轉折,現出御殿入口的唐門,而門前不知為何塞擠了大批群眾。狐疑中本就要一邊望著人牆,一邊找縫隙超車的,但卻突然一個警醒,這些遊人停佇於此總不是吃飽撐著,或是等發救濟金吧,肯定有什麼值得待望之事啊。於是我心念一轉,也擠進人列,隨他們視線望去。
大夥盯瞧的是晦暗長牆間的唐門,唐門雕琢五彩點金,特意用燈光打亮,是很值得端詳,但眾人也非是因此與之合影,就僅怔怔癡望,甚至杵著閒聊,這態勢更令我迷惑了。經過一番竊聽與推敲,原來今年除了夜櫻,還會上演光雕秀,再想想街上海報似真有「光」什麼的日文字句,只是我如文盲般視若草芥了。不過這種不知盡頭的等待很難熬,總聽到旁人互相安慰快了快了,卻僅見錶上指針五分十分地錯離而過。好在近晚的飄雨稍掠即止,不然在群傘的戳襲下,等候就更難耐了。

終於,在隨前排人眾自發坐下後須臾,我等到了鼓擊響起、光影流綻。兩側長牆打出拼花般的徽印,並襯上翔鶴展翼,暗影擬作的門扉於中開啟,幽紫花林旋繞而現。接續,長牆替換為華麗的障壁畫,在炫金底色中更迭著四季,從連綿山景勾繞涓細遊川,於蒼勁枯枝間透顯斑斕彩瓣。而後琴箏聲輕徐流淙,場景也幻作明月下的靜湖,有點點浮燈於垂葉間擺盪。
昨日曾在「醍醐寺」見過豐臣家的「五七桐紋」連綴圍簾,此刻則於激昂的曲節轉換中,換作德川家「三葉葵紋」朗現在門側。門隙間花姿繽紛流轉、光螢迸射飛墜,長牆之畫解構為拼板,在交錯收立間掩映著池畔月影,也互展筆墨下的風采。
漸漸地,雪花飄飛,襯樂靜寂為清鈴,但障壁畫的絢麗持續更迭,令人目不暇給。然盛宴總有終時,心醉神馳間,驀地畫景碎亂,曲音升階轉調豐沛而起,我見到了雲間松嶺現顯、吊睛猛虎威撲,而在景音交互烘托至巒峰之際,門闔沉聲如鼓擊,收起響樂,也結束這場百花撩亂的光影之舞。


攜著表演帶來的悸動餘韻,我跟著散去人潮往前行。但還在恍惚中追憶方才疊景時,遠方人牆上竄亮出一片粉色山巒,隨著步伐趨近,峰稜緩緩化散為瓣點,呈現「二条城」的櫻林幻美。或許尚有些閉蕾慵懶陷於沉睡,將部分景影點抹得枯褐,但也反襯已恣意歡綻的早櫻明艷,儘管入了夜,依舊精神。
我趨近細望,跟著叢聚遊客大肆留攝花景,可是林區的投光過近,雖讓群瓣雪潔炫熾,卻增加拍照的困難度,就算手上已是今年新替的相機,然檔級不足,怎樣嚐試也多半是過曝的枝間團斑,難以捕捉眼前的真實光影。故只能在幾番端賞後,挫折黯然續往前行。






櫻林的隔壁,是與「二之丸御殿」西東對峙的「本丸御殿」,身為防御陣勢的核心,尚有條護城河環帶而圍。然或許是安全考量,夜間並無開放,僅像「二之丸御殿」那兒的構思,投放著群櫻春色、斑斕著彩松游魚,讓灰沉凝重的石牆躍動鮮活起來。


空寂的城心廣道在闃夜裡顯得冷寒,迎著強襲而來的晚風,我跟著遊人一面望著石壁流景,一面穿至城北,這兒是夜櫻的另區重點-「清流園」。園西迴繞步道貼生於池畔,池的對側有閣名為「香雲亭」,也同樣以明滅光影讓其妝添幽魅之色。
「二之丸御殿」的劇幕氣派華炫,這裡的改呈孤秀氛圍,緩靜的曲風串帶略顯詭譎的綴音,從被渲染得靛紫的矮閣推移光照,點明了石徑與池間島松、也柔亮了閣邊如煙花綻射的展生櫻瓣。




再往旁走,路邊的櫻樹高聳,暗夜隱去枝枒,僅讓密織的繁花碎亂於空,宛如星河點舞。連尚未展笑的紅枝垂櫻都以空枝繪抹出金粉瀑流,而稀微的花苞是飄墜之瓣,落於瀑流,隨波遠去。






如此繞著「二之丸御殿」,望過「櫻林」與「清流園」,也算概略參訪過「二条城」的夜時風華。至於更細部的雕琢,就過幾日白晝再來深入端賞吧。鄰近出口之處,似還有箏曲表演,但不巧錯過了時段,我也懶得費時等待,隨意瞥看兩側攤販,忍著香烤氣味的誘引,便斷然跨出城門,往京都車站覓食去。

直赴京都車站倒不是嫌棄「二条城」小販,只是操勞一天拿簡食作結太對不起自己,既調查過車站美食作備案,乾脆去那兒遵照前人推薦比較靠譜。
然當搭地鐵回返「烏丸御池」再轉南至車站,於岔徑龐雜的廣樓前行時,還是不免感到迷惑。資料上的餐廳皆位於「伊勢丹百貨」高樓層,但每個經過的百貨入口都已因接近打烊,開始鞠躬敬送客人。推敲了一下,在車站正門找到線索的機會應比較大,便拿定主意,往那兒尋去。
而當行至入口大廳,眼前的指牌讓我恍然大悟,原來百貨公司在這兒另有外階,這道寬長步階筆直往上,切緣鑲串的霓虹變換著,將廣坡化為一巨大燈牌,以圖案字串歡迎進出車站的遊人。但懶人如我當然不會虐待自己踏階攻頂,順理成章飄往旁側的手扶梯。

扶梯緩緩爬昇,著名的「拉麵小路」在十樓,多人推薦的豬排店藏身十一樓,想了想,豬排還是比較吸引我,便跟「拉麵小路」揮揮手,拋句「改日再相逢」。
推門走進十一樓,儘管已入了深夜,這兒依舊是一級戰區,似乎所有累了一天、不想四處迷尋晚餐的觀光客都擠擁至此了,每家門口皆是長列的等待人龍,頗讓我望之心驚。依循標示圖,我先找到推薦之一的「名代豬排」,但店外那千軍萬馬的飢民陣勢讓我霎時打了退堂鼓。還好另家「和幸豬排」的排隊長度尚在容忍界限,便說服自己,反正夜晚行程已結,跟它拼了。
在疲累與恍惚中,我看著炫亂的店招設計,看著人眾在前晃眼,好不容易終在入定神遊前被請進餐廳。據說「名代」的豬排較好,「和幸」的組合較花俏,但當我點的「鍋御飯」呈上時,倒也不覺有什麼吸睛配料,幾撮漬菜、一碗襯上馬鈴薯泥的高麗菜、味增湯,就這樣了。好在將沾著蛋汁的濕潤豬排送入口時,其肉質甘甜,不會藏筋過韌,也沒我討厭的肥肉,登時欣喜繼續大快朵頤。儘管我這拙口感受不出與「勝博殿」之類的差異,然在疲累一日的夜終,自是個令人滿意的收尾。

食罷,我走出紛擾的餐區過道,好奇地登至長階頂巔之處。這兒是個寬廣天台,幽闃中有幾處植栽配著凳椅。晚風狂襲,顯得凜冽,我走向環繞天台的玻璃圍牆,望著牆外的夜裡京都,城市在墨深的天色中自難辨其形,更遑論尋找曾巡遊過的步跡,能見的便是光點燦爍。那些溫婉的金橙中摻雜幽魅青綠,像是此間人們的歡喜悲愁,變換著、也流轉著。
我怔望了許久,才乘著扶梯往下,讓「京都塔」的環盤塔尖隱沒於車站外牆。梯底,霎時的呼嚷讓我分心回望。幾個男中學生叫囂著踏階往上奔去,比拼誰先攻頂,數百階的高度在他們旺盛精力下似都變得微渺了。我望著他們漸趨分歧的背影,望著有人半途投機繞登手扶梯,望著那帶著笑聲的嗔罵散隱在遠階光點,嘴角也不禁微揚起來。
這就是青春吧,一段似已離我遙遠的年歲,恣意、若無旁人、不帶功利的慾望、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。我瞇著眼,不知不覺也陷入了回憶,任那曾在我身邊綻放的陽光笑顏領我奔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