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綿雨擾人興致,但也不知老天遭逢什麼樂事,喜上眉梢,晚間再查詢氣象時,原本的立傘雲雨竟成了朗日在螢幕擠眉弄眼。起初還半信半疑,但清晨漸醒時,喚我的果真不是細密雨擊,而是和煦暖照,登時令我彈躍而起,靠扶在窗檻笑意昂揚。
既然老天賞臉,自是要安排精華的賞花行程,於是便拿定主意,依前晚的構想,搭車前往城市東北,打算從「銀閣寺」沿「哲學之道」一路南行,然後在遊歷「南禪寺」後,借道「蹴上鐵路」通抵「平安神宮」。
今天的早餐沒有焙茶蛋糕那種好料,只能拿尚未完食的「伏見稻荷」仙貝充饑,仙貝單包份量清少自不太濟事,但上了車想再取又怕啃咬碎響擾人,只好換替於「金閣寺」被誘買的抹茶糰子。很意外地,糰子過了一夜軟Q度居然依舊適中,沾附的抹茶醬料也令人迷醉,證明當時我並沒失心瘋被店家小弟笑顏所惑,而是把持著理智作交易啊。
相較於「金閣寺」,今日前往「銀閣寺」的車途略短,加上我清早便行,沒遇上塞車,很快便讓我到達目的地了。不過還尚未看到「銀閣寺」門徑,那沿河漫展的「哲學之道」櫻花就讓人定目,且因趕在人潮擁聚前赴抵,只有些更為狂熱的攝影客持機抬望。這花景清靜幽雅,沒有談聲哄擾,也無人影雜抹,就只是純粹綻放其滿開盛景,讓晨初的微煦柔亮其身瓣。




我癡望了許久,才提醒自己得先依著規劃,參訪過「銀閣寺」再來靜心欣賞花影。依著指標往一旁林徑走,寺門方啟,拼石路旁尚有頭髮斑銀的老伯清理樹下殘葉。我穿過總門,沿竹籬搭築的長垣轉行,在購得與「金閣寺」那兒相似的長符般門券後,由中門踏入了寺院。
先遇見的是左側的「庫裡」,曾有人提及此類屋室並非易由字面猜度的倉庫,而是毫無關聯的廚房,但網路上又廣見僧侶宿舍及寺務所的說法,莫衷一是。不過眼前隱現的山牆斜簷也真較人難辨端倪,它僅讓錯生的碧松抹畫門面,任銀沙堆列如涓溪紋皺,悠然流轉而過,內裡佈局依舊是個謎。



而再往前行,便是寺名來由的「銀閣」了。一般人在見過「金閣」輝耀後,多半會揣想「銀閣」必也綻著柔亮光暈,呈現另種婉約風姿,但立於眼前的卻僅是座雙層木造矮閣。其底層「心空殿」是居家風格的「書院造」,鑲板方牆刷白淨素,正面退縮挑出敞廊,彷似當有餘暇,推門便可坐倚外望,讓庭院靜景舒泰心境。
二樓稱作「潮音閣」,為混合「和樣」與「禪宗樣」的佛堂,深褐木牆被風霜褪染,雪白弧頂的「花頭窗」在其間透現,令牆面在質樸中添了些紋飾,也讓人聯想起金閣那形貌相似的「究極頂」。脊冠彷彿也因著這樣的對應,被添立了鳳凰舞翼,其亮炫的身色,似乎就是唯一與「銀閣」字意相符的部分了。




佛堂內敬奉著觀音,所以「銀閣」原名其實是「觀音殿」,至於為何更替成如此難以理解的稱呼,也眾說紛紜。有說法為因著經費短缺,本該綴覆其上的銀箔便隨之作罷,亦有人浪漫地懷想,相對於外顯的金,銀是種更為內斂的存在,故藉著禪宗修行,樸拙的木色自有其曖曖含光之美。
真相為何,或許只有那時當家的「室町幕府」將軍「足利義政」知曉了。其祖父為建造「金閣寺」的「足利義滿」,可能因著致敬,他也砌立起「東山殿」,以蘊含禪宗的美學意識豎閣展院。「足利義滿」時期,能面狂言之類的戲劇興起,「臨濟宗」開枝散葉蓬勃發展,他則走出這所謂的「北山文化」,以體現另種風采的「東山文化」在歷史留下步跡。不過其在位年間,由於繼承權懸而未決,最終導致使京都毀敗的「應仁之亂」,也開啟著名的「戰國時代」,但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「足利義政」去世後這兒根據其法號成了「慈照寺」,與「金閣寺」同為「臨濟宗相國寺」支派。不過世人似更喜它的另個「銀閣」稱號,彷彿當走訪庭院,便能踏入一片月色之中。也的確,一反「金閣」踞立於開闊靜波湖畔,它則以枯山水襯圍,曲池橋徑邊,被稱為「銀沙灘」的細沙粼粼舖展,彎勾如弦月。這沙灘紋帶橫刷,粗糙與平整相間,一旁還堆聚了沙錐,抹平錐頂成為「向月台」,就真好像是一勾彎岸,串起銀閣在幽夜映著月光,而晚風悠然輕拂,帶出起伏微浪。



有老者在灘邊持著竹帚正耙理著,我好奇端望,畢竟枯山水究竟是如何在流劃後又無暇退出,對我始終是個謎。不過觀察須臾,他似乎非要重新設計沙灘,僅是不知為了何種因由,曲折撥亂著邊緣槽溝。
於是我只能失望地放棄守候,轉看砌立於沙灘邊的「本堂」。「本堂」門面寬長,廣簷展垂顯得氣派,不過疊掩的窗門令人難見內裡端倪,僅在廊前置了賽錢箱與桌几,於小亭傘下奉著精巧如來指天立地。再往泉瀑飛鳥點畫的轉角窺探,根據立牌似另有著屋內特別拜觀,但猶豫片刻還是作罷了。



隔鄰是「東求堂」,方整小舍以木色窗門搭襯素牆,趨前能見簷下垂木疊列併展。據說「銀閣」連結著今世因緣,此堂則代表對來生世界的追求。它以「和樣」為基調,格局切分出佛堂與書齋,然沒額外付費的我也無法一探內裝式樣,僅能端看其與池松張揚出的風景,然後循徑往寺後步去。


一如「金閣寺」背倚著翠林山丘,此地遊徑也在穿繞了曲池後,往「月待山」攀去。竹籬於丘坡圈出廣地,步徑在略帶枯色的林樹間曲折而上,多數遊人皆於丘底繞池觀閣一圈便離,令行於山道分外閑靜,偶爾還能見幾株彩葉像錯亂了季節的遊楓,趣致點抹著碧坡。

一路登至丘巒開闊處,遠山與京都城宅在天際串織為長帶,繞擁著眼下寺裡屋舍。墨簷切劃,雪沙炫揚,而「銀閣」則低調地隱坐於茂林,深褐木色與葉同生。
我不由得憶起「金閣」之輝亮,那宛如海市蜃樓的幻麗現於霧緲湖畔,勾著人們逐日而去,而「銀閣」則舒緩似夜色抱擁,是種很安心的存在。有人說那是種感悟,由禪意見本心,但對我而言,那在池間擺漾的鏡影更像曲清婉哼吟,攜人入夢。在夢裡,月光柔撫著胸口傷痂,將其間悵惘淡抹而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