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銀閣寺」後的「月待山」其名浪漫,似乎若在山側憩著,待月明而現,便能見木色之閣被柔暈上銀亮輝光。然現時是晨,就算傍晚入寺也無法匿至深夜,只能在編想中一路走晃下丘,回到閣畔的「錦鏡池」。
想起上丘前還在耙理沙灘的老者,但這麼一上一下的工夫,便不見了他身影,不過本在揮掃的緣溝已被替上條帶紋路,或許他當時只是重修著易被遊客踏碰的沙緣,於曲折橫掃後,再刮劃上帶紋。
繞著曲池,看著「銀閣」身背於枝林間掩映,我行出了寺門。然一走至「哲學之道」,前方景象頓時令我傻了眼。或許是雨期中莫名拾得的晴日,抑或此處滿開情報一傳十十傳百,川溪畔、步道上、花樹旁,雜錯的遊人抬望。這瞬間我懷念起清晨的無人寧幽,看來是我過於天真,以為走逛「銀閣寺」後還能徜徉於靜寂櫻景,低估了賞花人眾的戰鬥力。
不過總不能為避開人潮,先沿河南逛,再折返「銀閣寺」,接著又走同路去「南禪寺」吧,時間與腳力的虛耗都不合算。只能看開了,熱門景點不就是這樣?不如自動把視線上移,再於大腦作後處理抹去人跡吧。
所謂的「哲學之道」是「銀閣寺」至「若王子神社」之間的一條兩公里行道,畫家「橋本關雪」夫人沿渠植櫻,一時的心念卻在光陰流轉後,成了每年初春延續雪色的綺麗之景,同樣的淨柔,卻替去了寒涼,轉綻著明朗朝氣。而京都大學「西田幾多郎」教授被此景所引,總喜沿著溪徑,在花蔭下思索哲學道理,故後來這路便被風雅地賦予「哲學之道」之名。
但像我這樣的庸碌世人,若真要於櫻下悟出什麼深奧哲理,恐也得來回至鞋禿足殘,才能略見乍現曙光。然美景最直接的感染與震撼,對任何人都是不分軒輊的,晴日艷朗,滿空的櫻朵卻密集地掩去烈照,僅篩下和煦微暖伴著徐風與我同遊。矮灌木切開街道,留了小徑貼近溪畔,綴著櫻朵的枝影在石板與川水烙下輕擺斑影。川水清淺,歡快地鑽溜過一座座短橋,當倚立橋心,橫探渡河的傾身櫻枝是令人定步的風景,彷彿為優雅的遞掌請邀,等我搭手後一同翩然隨川舞去。




這樣的畫面自然形構出浪漫氛圍,有情人併肩含笑絮語,有新郎新娘擺著姿態讓繁櫻綴點衫裙,連長凳都被民家置上毛茸茸的棕熊娃娃。它們戴著小帽、別上花飾與太陽眼鏡,像持竿閒釣的一家人,彎勾嘴角,交互倚身,享受天倫和樂。再往前行,岩台上的守護石群同樣被繫上圍裙,如攜手出遊的稚童般,與巷口轉角的地藏娃娃們立望滿空春色。




這裡的路旁也沒有現代鐵灰高樓擾景,就是很富著鄉情的木造矮舍,即便化成手工藝品或燒烤雜貨店,都不甚突兀,反覺得是很理所當然的生活逸趣。我在這兒發現「Yojiya」開的茶房,以吸油面紙美妝產品聞名的它居然另闢蹊徑,頗令人好奇。走了進去,彷彿為貼合此地幽情,院落以假山矮樹舖展,竹欄短橋引人轉遊,石燈籠伴著層疊高竄石塔,張揚艷傘在紅布矮凳邊成了聚焦風景。但當於廳口窺看,排隊的人眾湧雜,行程滿檔的我自無法得知茶食是否也如院色令人感到誠意了。




再沿溪澗續行,枝枒依舊攜著團瓣在晴空縱劃,然偶爾會摻入淡雅粉色,讓整路雪白點上些許嬌羞,甚或河畔的不知名葉草也綻出黃艷花冠與櫻爭妍了。可是隨著日頭攀升,我突然發現直降的光照有點惱人,照片裡的我被鏡框陰影勾烙成花臉,假使再穿戴上冠袍,應可直接去唱戲了。皺眉盯了幾張毀容照後,我索性放棄合影,專注眼前景色。





初日夜裡曾於白川遇上人力車,此刻在橋頭又見到了,不過再次打量研究後,不太理解他們穿著是否有所制規。有漢子戴著布質斗笠暗掩眉眼,卻以緊身短打露出精壯大小腿。亦有青年惜肉如金,用黑衣密裹緊實,但將清秀帥臉大方示人,飄逸髮流襯其笑靨。難道是明白各自優勢,以不同心機引攬客人嗎?
然殷實小民在這花季都放棄觀景、費盡心思賺皮肉勞力錢了,貓兒卻反倒過得愜意。我瞧路旁一撮遊人雜聚,好奇湊去探看,豈料竟是個古典四輪車擱於樹叢。捲繞勾邊的斑鏽顯其早已失修而被丟棄,但卻不知被哪個有心人佈置成造景。只見車架搭起遮棚、擺上軟墊,幾隻貓兒便這麼慵懶趴靠其中。
牠們半瞇著雙目,覺得人聲擾了,才勉強開點眼縫,然後打完呵欠微挪姿勢,又繼續享受花蔭透進的暖陽。霎時覺得被豢養的牠們比人還幸福,不用煩惱飲食、不用作態獻媚、不用憂懼被捕獵,倚曬太陽,任煦風拂掠,便是滿足。



但當一邊續行,一邊任思路這麼串去,我突然想起原本午餐的規畫了,逛得太入神倒忘記注意是否接近網路推薦的「日出烏龍麵」。往遠處看,「哲學之道」似已近末尾,可是根據地圖上的標註,早該於方才某巷往外轉才是。這樣的一個閃失,登時讓我猶疑了,不想跟前幾日一樣,虐待自已餓到傍晚,但亦很懶得走出後再繞返隔鄰車路去尋,畢竟還有大半天需要腳力。
最終我不負責任地將決定交付天意,既讓我錯過,便是種暗示,要我忘了這家店吧。況且既是人氣美食,肯定得花不少等候工夫,在這舒朗晴日,櫻朵繁盛醉人,才不想將時間在枯等中虛耗而過呢。於是我繼續踩著花影斑彩,感受淙淙溪語間的涓流哲理,朝「南禪寺」悠然行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