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南禪寺」水路閣旁的坡階上行,會遇見院落裡的另個收費區域「南禪院」,一般遊人或為節約金錢,或趕著時間,多半便將其捨去了。不過日式庭院那帶著禪味的定靜,還是勾著腳步,讓我不假思索掏出門票錢,往內跨進。


靠近入口的屋舍是「書院」,一反之前訪過的多數寺舍,其窗門開敞,雖依舊無法深入近觀,至少見得了屋內格局的概括樣貌。開闊的連通空間裡,以樑下幾道木架軌道虛作切分,在日式拉門彈性地收置開闔間,機動區隔出功能性廳室。對角的半掩處像是個佛堂,隱隱能見草書字牌與塑像。「南禪院」是「龜山天皇」離宮時代的上宮遺址,亦為其長眠處,猜想那敬祭的,應也是他的牌位吧。
不過最惹我盯望的,還是門板上的襖繪,彷彿為貼合修行所的簡樸與長眠地的靜雅,只用上水墨的輕染揮灑。淡淡橫抹的山痕、幾筆孤松冷岩、幾點浪影人跡,騰出的是大片留白體現空無禪意。



而當循屋緣前拐,便是院落泉池如畫卷攤展了。鄰著「敕使門」的是「心字池」,池名虛緲,不知是因池間散石擺置成字形,抑或期冀觀者望池見本心。然本心豈是如此易尋,尚未悟禪的我自僅能窺得表象的池樹疊翠。我靜觀著眼前院池,日蔭雖讓池水顯得幽鬱,樹冠卻抬望著午陽,迎落一身輝光,或許這也是人生中的盈缺道理吧。

再過去以一道石徑相隔的是「曹源池」,意指禪宗法源之傳承。這兒水色清澈,能見苔草由池底攀長上島岩,此岩有名為「蓬萊島」,石樹相倚相生,交疊成山勢。由於地輻較廣,很適合靠坐屋邊台階,讓視線靜寂迴遊於池島,再順前方丘徑上攀,引自然林色替去心中煩瑣。

順著環道,會在「書院」旁遇上「龍淵窟」,名雖似岩洞湧泉,卻是間簡樸木舍,緊鎖門扉令人難窺究竟。我也只能略瞥欄窗,揣擬著意境,而後續往坡徑登去。

坡徑繞著「曹源池」背,先是接抵了「龜山法皇陵」,繼而迎入一泉細膩瀑流。瀑流如淨雪長絹披垂墜池,激起漣漪環圈輕盪,盪往的是此時隔著鬱林與我對望的「書院」飛挑簷線。在這兒我又如於「永觀堂」前般,遇上一株錯生楓紅。藉著那對掌交生的奼紫嫣紅,我透看葉隙間的池院,也想望著入秋之景。或許此院不該是「禪」而是「纏」,那不由自主引生的景色勾繪讓人難以揮棄。





從兩池間的步徑轉回,我離開了「南禪院」,而此時走在院外,倒讓我看見「水道橋」所引流的川渠了。若是不經意行過的旅人,應無法意想身旁這平庸溝渠下竟是座迷人磚苔橋閣吧。
好奇研究須臾後,我續往「方丈庭園」而行,但走到半途,道旁石碑標示的「最勝院」卻莫名地勾起我興致。
依指示轉向,沿幾株孤櫻伴綴的石板道前行,我來到一處不見人跡的靜寂院落。望著幾處枯褐枝頭,猜測應要到深秋之時才會迎來人氣。不過以標牌「緣結之松」引領的點簇蒼碧仍兀自揚展,清瞿卻硬朗的身骨彰顯走過四季的不變丰姿。令人莞爾的是,樹下另置了組童趣般的陶瓷狸貓,牠們相擁一起,圓睜雙眼上望,或許正期待著深秋景緻的再臨吧。



短暫繞行後,我走回原本步徑,不旋踵便看見匿於「法堂」之後的「方丈」了。入口是由人字大斜簷切出的山牆立面,不過由廳間的命名,感覺隔鄰「大玄關」才是原本入口,那兒石板道劃開淨沙,林岩兩側迎列,盡頭唐破風式的前簷彎拱勾出門廊,隱現內壁的山水點繪。然這態勢望來便是貴客的專屬之路,我這平凡遊人還是乖乖由旁處入舍。




走了進去,順觀覽路線繞過「大玄關」背側,隔鄰的便是此處主要勝景「大方丈庭園」。寬廣的長方空間裡,銀砂舖展,砂紋被刷理成曲直相間的排列,像仿擬著滔流的疾勁颯爽與曲川的悠然愜意。旁側的林丘則為在沖蝕與沉積間刻劃的人生曲線,一花一樹皆是其中故事。
然當順著屋舍緣廊彎轉,望見的景致又漸次幻變,原本縱流的長川化作橫層湧盪的微浪,以徐緩步調撫觸灘岸,岸頭疏林慵懶探生枝枒,引入牆簷之上的幽碧巒山,或許這就是走過人生曲折後覓得的澹泊與釋然吧。
怔望之際,忽覺斜對處有人往此按動快門,瞥了過去,是個清秀眉目的氣質青年正取著景,或許在不知不覺間,我的抬望成了他庭院構圖中的一縷沉思。看著他接續轉焦於近處枝葉,我也忍不住禮尚往來,留下其專注模樣。



「大方丈」廳間是在「江戶時代」由「仙洞御所」移築而來,也相當珍貴地殘遺當年的障壁畫,很可惜並未開放。只能藉著廳間的柳鶴花泉之名,猜想其可能模樣。來自「桃山城」的「小方丈」屋舍與之緊鄰,內裡「虎之間」襖繪據考察該為名家「狩野探幽」之作。不過在門戶緊閉的景況下,還是只能放眼廊外的「小方丈庭園」。
它與方才的「大方丈庭園」一樣,皆出自「小堀遠州」之手,身為德川家御用建築師的他對美學自有特出素養,前處在寬廣地域借景揮灑,此地則因狹形空間又轉另種思維。平直刷紋的砂地因著幾處石墜而綻生漣漪,此庭既另稱「如心」,或也可依其揣想,當人生的阻隔波瀾交互撞擊之後,便自能圓融了稜角,一切如心吧。

除了這兩區主庭,屋角畸零地也以孤島獨樹在砂間形構為「蓬萊神仙庭」,而再往內拐轉,景色則再次倏然開展,有敞廊曲曲折折劃穿,將後院切分。這個季節的「六道庭」枝枯石禿,某種程度也似映著荒涼世間的因果輪迴,「鳴瀧庭」雖不見水瀑湍聲,卻自蘊養著一片簇集碧翠。





踩著廊道輕悄前行,廊簷擋去午後烈芒,腳底木質觸感也透逸沁涼,很自然地便讓心情舒朗愉悅。我在廊末佇足,眼前是樸褐的「窮心亭」矮舍憩於「華嚴庭」,屋旁竹籬標著「南禪寺垣」,或許那毀於戰火的初代寺院還遺了屋跡石礎於此,很令人感慨物形短暫與世間無常。再往盡處門柵之外望,尚有「不識庵」與「龍吟庭」環圍著「泰龍池」,只是那兒的景致雖麗,會否也將於某個無人知曉的時年,在淒火中化為記憶裡的一抹殘色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