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禪寺」的「方丈庭園」雅致,我不由自主來回踱望,感受樹石沙流間隱蘊的禪意,許久,才推著自己繞回舍門。
循寺院另端步徑行出時,自免不了抬望櫻朵,但令人詫異的還是尚為碧翠的楓樹枝頭。有幾株的星葉間漫點著艷紅,引人好奇近看,那是一顆顆垂墜的苞蕾,形如珠鈴,有些則已微綻細瓣,揚吐著花蕊,彷彿不欲讓繁櫻在這生機盎然的初春獨占鰲頭。我從未曾見過如此情景,著實長了見識。






從「南禪寺」外的街道往南,接續的行程便是下午的另個目標「蹴上鐵道」了。奇特的命名意指這鐵道並非建於平地,而是順坡上攀。至於設立的因由便得從「明治時代」說起,當時都城已遷往「東京」,為了提振「京都」漸趨低微的城市地位,「琵琶湖疏水道」設計案因之而生,提供了水資源及物產運輸渠道,並配套著日本第一座水力發電廠,同步加速現代化發展。而「蹴上鐵道」便是疏水系統的其中一環,以台車接引船隻通過高低落差極大的陵丘。
往鐵道的路徑不算難尋,掌握好方向,注意路邊標牌的提點,再跟著人潮自然移動,沒多久便能發現花跡漸生了。而當身處的小徑兩側丘坡被一道橋拱跨穿,坡頂已是繁枝揚著櫻朵,在晴空抹畫。
我興奮地踩著一旁徐緩坡道而上,花景果如傳言中的茂密,沒令我失望,然四周人眾雜沓,這擁聚的盛況似又比「哲學之道」那兒更為驚人。尤其是一路往遠處逸去的鐵道,簡直不見軌痕,幾乎要被遊人腿足淹沒。轉頭往上坡處望,路旁像是個衍生而出的小公園,想著反正待會得順鐵路往下走,便拿了主意,決定先將上段這區探個究竟。
公園內有小小的簡單泉池,附近豎了紀念碑,悼祭當時為工程捐軀的不幸工人,但也立了人像,表彰設計師「田邊朔郎」的發想與付出,這對比的兩樣情有點諷刺,雖無法用一將功成萬骨枯來形容,但也令人唏噓了。





再往裡步去,大片鐵架機房伸探出赭紅圓粗管路,猜測該為附屬的那座水力發電廠。我循著旁側的鐵欄環徑走,也順道往下往遠處望,山巒之外自是京都市區的房閣星羅棋布,但眼下這鋼鐵構體卻因著粉櫻的襯綴,淡去其剛冷之色,呈現反差的逸趣。



不過渠水並非全由管路導引,附近尚能見著袒露池面,滿溢的渠水由池緣斜坡流洩,宛若湍急飛瀑。尤其當一旁櫻枝垂探,以粉艷花朵撫弄,若不經意過眼,也真有種身處深嶺的錯覺,閒幽山情藉水氣與瀑聲輕漫襲來,在轉身間滌去俗事煩擾。



鐵道的上端盡頭,紀念性留設了一艘鐵架板車承載小艇,若還附有火車頭作勢牽拉,應更能重現當時景畫了。研究的當口,陸續又不斷有遊人從山裡轉來,我好奇地反溯水道而尋,只見水道隨山腰蜿蜒而沒,不知盡處,再根據地理位置推敲,或許這正是從「南禪寺水路閣」直通而來的另條山徑吧。


如此在鐵道上端探遊一番後,便要開始順經典的軌路之景下行了。我穿入叢聚人眾,眼前坡軌筆直下傾,拓開了視界,際處朦朧遠山橫陳,空出淡青天色幾抹遊雲。兩側則是櫻樹斜探枝枒,以密集花朵掩去沉褐木心,改替為明快的欣艷之色。那奔揚之勢彷若久未見面的情人,燃著牛郎織女的渴望,以花徑替代鵲橋,拉展、竄生,終至指掌交扣一起。
假使坡道只是山徑,那在櫻樹處處的京都便只能算是尋常,但當腳下之路為鐵道,踩著枕木、踢出細碎卵石沙沙聲,便自有另種特出情趣。不少人興起童稚之心如走平衡木般,搖搖晃晃行於單軌,偶爾晃墜便激起同伴促狹鬧語,那在頭頂微盪的櫻枝也像是跟著莞然顫笑,若風再疾些便要抖落額肩綴瓣。
徐緩踢著腳步下行,看著歡鬧人眾,也看著繁盛櫻朵。在這樣的氣氛中,我突然覺得花樹的綻放倒挺適合某種直白說法,像炸開般,以無聲的鞭炮奔響,從枝頭竄入天雲,也擊入人心。此時真摯感激老天爺多給了一日艷陽,讓我同時望見了滿開的「哲學之道」與「蹴上鐵道」。






軌徑慢慢由斜坡轉為平地,接入鬧區,旁側也成了不時呼嘯來去的車流。在這兒我又看見台車標誌著鐵道的另個端點,車內小艇這回有了貨物,是一桶桶假作來自伏見的清酒,彷彿還陳釀著那個繁盛時代的味道,激盪著粗豪笑聲與汗水。






水道至此轉向開展,在拐彎處發散成一座人工湖,一條架高石徑縱切,隔出側邊奔急川渠與湖緣淺涸草地,推測當時舟艇應是在此靠岸,接續藉著台車順軌越坡吧。
好奇走著石徑探入,原來內裡通抵至一棟建物,看標牌是「琵琶湖疏水紀念館」,而對岸櫻枝在環牆台棚外綴連,粉嫩地引人定目。查了地圖才發現那裡居然是動物園,但腳下這路倒像就止於此沒繼續接繞過去,搞得我似是被逗貓棒耍弄的貓兒,心癢難搔想一探究竟,卻被抓架原地,無法觸抵。能作的僅是怔望著湖中噴吐水泉,看水線散墜與群櫻交融一起。
立望須臾後,我又繞原路行出,不遠處岸邊有座金亮現代雕刻,像是一人踩著浪頭,以不合比例的巨掌往前推舉,令人忍不住端詳並揣度其意境。那賁結肌臂凝聚的應就是當時的匠人之力吧,它匯集心血,破退荒蕪岩障,帶流並延續了京都的光華與榮耀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