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琵琶湖疏水道」在過了紀念館後,似乎又被稱為「岡崎疏水道」,它寬廣筆直地劃入市區,偶爾還能看見遊船盪過。不過此時的我並沒有閒情租船漂晃,因為下個觀覽點「平安神宮」便在附近。
到「平安神宮」要迷路也不容易,畢竟一座巨大艷紅鳥居便龐然跨踞在橋端,有二十餘公尺高,粗壯立柱綴著金邊彰顯其宮級領首地位。從中行穿過去,境內並非就是意想中的傳統屋舍連綿,渠岸邊現代方樓高聳,好在右側「京都美術館」在西式柱飾窗額之外,還勉力添上了日式破風角簷,不然便太煞風景了。




不過再往前行,「應天門」就真張揚起神社自有的特殊風貌,歇山頂、雙疊簷,立柱與「頭貫」縱橫,斗栱與「間斗束」並陳,朱紅之色依著這些結構的條理,往兩側長牆漫展而去。這座神社建於十九世紀末,紀念遷都平安京一千一百年,也祭祀京都最初的「桓武天皇」及最末的「孝明天皇」,似亦有暗自與奪去都城地位的東京比拼的意味。


因著這來由,當一往門內踏足,開闊廣場便揚展出宛若皇城的氣魄,兩側「神樂殿」與「額殿」護持,遠端「太極殿」延伸出「白虎樓」、「蒼龍樓」呈左右犄角,幾乎能毫無違和想像慶節之時,百官列守、萬民呼擁的古劇場面了。也的確,京都三大祭中,除了先前提過的「祇園祭」,其中的「時代祭」便是在此上演。
每年十月二十二日舉行過「神幸祭」後,便有遊行由「京都御所」一路行往這兒,穿戴不同年代服飾的人物們,倒行著光陰的洪流,從「明治維新」時期推演回溯。切合考據的角色打扮、華美精細的衣袍甲盔,可以看到「江戶時代」與「戰國時代」諸位大名的重現風采,當「織田信長」、「豐臣秀吉」、「德川家康」之類的名角上場時,自是觀眾的目光焦點,勾起激越氣氛。然「室町」與「鎌倉」的幕府武將公卿亦不讓這些傳奇人物專美於前,他們昂首騎馬穿行,最終將大夥對歷史的追思帶至「平安時代」。
與京都的緣份大概僅止於春櫻秋楓的我,當然只能望著大道與廣場空想,但就算現刻並非祭典時節,花季依舊招來無數觀光客,將眼前廣場聚擁得熱鬧,還有小朋友穿著粉嫩花彩的和服、梳著包頭,引得不少行眾以快門留下其天真模樣。
我在左右近處發現了奇妙的「手水所」,神社一般都會在拜殿之前設座「手所舍」,讓信眾漱洗手口再敬神祝禱,不過這兒對應前方主殿的角樓,竟也以「蒼龍」「白虎」之名在六角小水池間塑立威武石雕,互襯合影頗有逸趣。



往廣場內前行,踩著短階登上架高的「龍尾壇」,便能清楚看清「太極殿」結構了。青綠色的歇山廣簷下,朱紅椼架斗栱縱橫,如許多神社的樓殿一般,沒有過多的勾曲雕飾,但自有其威嚴凝重氣勢,定住觀者視線,而「左近之櫻」與「右近之橘」則仿著御所「紫宸殿」制規,如殿前衛士般護守門面。
「左近之櫻」似是早生品種,雖華麗張展其粉瓣,然枝頭的暗褐新葉已減軀身之雪淨。但其風華好歹尚未近暮,自有遊人留步與之合影,相較之下,無纍纍結實的「右近之橘」少了橙燦綴影,就算枝密葉碧,也引不了過客的半晌停佇,若有魂眼,想必心酸垂淚。




不過對我而言,反倒是兩側「蒼龍」「白虎」角樓惹我端詳。挑簷支起脊上的漸縮主樓,樓旁又以四塔伴立,似欲形塑群峰指天之巍峨意象。再細看,圍欄如疊繞環帶,斗栱成簷下勾弧,檐尾的串聚瓦當豐富了樓冠稜線。若說「太極殿」透顯大器威儀,這兩樓便呈現著屬於宮城的華美。

往內走,「太極殿」除了附設朱印所及御守賣店,餘處都疊層遮掩著,不讓閒雜人窺望內裡端倪。再看標示,這兒果然僅算外拜殿,大概就如皇居般,要面聖還得於「祈禱受付所」表示誠意,才能於內拜殿瞻仰本殿神皇聖容吧。
然反正我此行意不在敬神,而是賞櫻,所以倒也不用操心這額外資費,神宮內的佈局妝點,就讓它繼續保持謎樣的神聖吧。轉身行外,我找到了神宮背側花苑的售票口,並繳了賞遊費用。
午後燦陽微炫,粉嫩的櫻點在簷後以花隙的光照對我眨眼,順著櫻色的挑引,我由左邊「白虎樓」的入口行入,而一進去的「南神苑」風景便令人瞠目訝嘆了。前幾日遇見的「八重紅枝垂櫻」多為黯然的含苞枯枝,就算在花影撩亂的「醍醐寺」,那幾抹羞赧紅艷也被整院的飛雪連天給淹沒,但在這以其為主打的「平安神苑」,終讓我望見它恣意開綻的盛顏。
雖說品名為紅,但其實是帶著濃彩的粉紅,不堪花兒繁盛的細枝自空垂落,宛若緻密交串的珠簾,編繪出淡淺交間的圖騰,輕掩著、也微透著背處的殿閣牆簷。似乎也像冬日舞空的細雪,靜寂飄漫,只因戀人的相依祈願,染上浪漫艷色。



在這兒我瞥見一位身軀嬌小的老奶奶,佝僂身、踩著顫巍巍步伐,但步伐裡似有執念,她堅定趨前停步,勉力直腰抬望這片艷景。我望了望周遭,不見什麼家人陪伴,好像就是孤身一人攜著什麼心願來此,定視的目光複雜間摻著感慨,令人難以參透。我想著,人世無常,再過個幾十年,會不會我也是這樣的形單影隻呢?
帶著這微酸的悵惘聯想,我續沿路轉進。脫離了屋閣的伴綴後,紅枝垂櫻開始添入林樹不同色階的妝點,它攜著蒼翠松針、淺亮粉色花串、雜著新綠芽葉的雪瓣,在曲徑間參差為千變萬化的院景。然嬌豔的紅枝垂櫻依舊是主角,它順著彎帶淺澗漫生,輔撐的棚架隨其蜿蜒,這些格架似也經巧心安排,有時如綻傘飛揚,耀顯著傘面花綴,有時又似斑羽展翼,在昂首衝天之際,顫動了煦日烈芒。







奇的是,院落一隅竟置了節老舊火車廂,頗令人好奇緣由。但不諳日語的我只能把它與標牌當作地景裝飾,繼續抬望棚架垂枝,任紅艷繁花將我引入接續的「西神苑」。相較方才院落以櫻為主體,這兒景致環繞「白虎池」而生,在一片茂林蒼鬱間,偶爾才有幾株雪櫻孤秀悄立池畔,像謫仙飄揚袖尾,臨著顫動池影,將倒生的林蔭化作一闕風雅詩詞。


而當從窄徑繞過「太極殿」背側,林苑的設計也如樓閣對映般,在「中神苑」圈繞出「蒼龍池」碧水,兩處的景致相似,若不帶心思行走,會以為續逛於同院。儘管依舊特意斂去撩目繁花,然靜湖散石如洋海微島,蒼勁松枝探指水光對側,那兒的閑靜竹閣便像仿擬世人希冀的來生淨土,在枝叢間浮影透形,勾得我不由自主跳著池中趣緻點石,往亭景步去。



不過當這麼前行,倒也沒入了化境,反是接抵了「東神苑」,讓寬廣「棲鳳池」的水岸景色在眼前拓展而開。在這兒,棲於池緣的紅枝垂櫻再度繁盛綻顏,依憑棚架散揚,然後飄逸盪落。它們成了畫框帷幔,揭顯跨穿湖心的「泰平閣」與其遙指的「尚美館」。

「泰平閣」為廊橋,但又於中拓方成閣,雙疊頂簷挑飛而起,脊頂銀亮鳳凰展翅,吭啼著自身耀目神采。「尚美館」姿身勻稱,歇山簷線撇捺,淨牆與木窗是低調中的對比顏色。在這兒我又遇上方才的老奶奶,她顫著手似有著激動,舉起相機對湖閣按下快門而後怔望。不知為何,我似能感覺她的心中澎湃,有點像是重臨舊地憶起年少相倚柔情,進而感慨萬千。但更多的又似實現了與某人的約守,帶著雙份冀望以兩眼留印,然後用微顫淚光,向天際的朦朧魂影敘述所見。



我在老奶奶身旁隨之定望,許久才又跟著人流續行,看蒼松勁枝與粉櫻柔瓣交襯,也觀橋閣在水面印落曲曲折折的皺亂倒影。走入「泰平閣」廊內,無數遊人靠倚兩側欄椅遠望,我也找了處空位歇身。閣南的池岸有長屋掩於短橋林樹之後,水面被落櫻綴得斑斕。橋北則自是「尚美館」屹立平湖之畔,艷花攀上牆簷、擁靠方閣,聚焦成靜水邊的綺麗景緻。
涼風徐拂,令人身心慵懶,眼前又是麗景如斯,更不忍離。據說花季的夜晚,「尚美館」會拉展窗門,請琴手讓湖苑漾起輕柔之樂。我不禁開始想像那樣的畫面了,暈黃燈火幽點,琴聲撥弄花瓣,曲節流洩的是屬於初春的浪漫情懷。而當音符稍歇,便有舊時的甜澀心事浮泛,勾起嘴角一抹懷念淺笑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