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平安神苑」的「泰平閣」引人坐望許久,待日已漸西,帶起陰晦天色,我才離開這橋廊。順著路,可以到「尚美館」的屋側,這兒門階上唐破風外探,將頂簷變化出波流曲線,襯著一旁棚傘垂櫻,也頗令人立望流連。我在此再度轉身望了橋閣於湖光上的顫影,才在櫻朵的笑顏歡送下,行出了神宮。




一走出樓門,就像返回俗境,頓時省起又到煩惱晚餐的時刻了。而午間只吞食抹茶糰子幾許的我,若再撐至夜色墨黑,就真的太對不起自己。來日本之前曾稍微調查過附近美食,當中有一家被多人大力推薦,想了想今晚既沒安排重量級夜櫻景點,就去見識見識吧,就算等候長龍駭人,也有時間本錢一拼。
翻開地圖,對著街區路線,我往神宮東處走,轉呀轉地,竟陰錯陽差走到了「京都動物園」。稍早還在「琵琶湖紀念館」那裡對望園內櫻群,氣餒沒路徑順抵,結果居然緣份未盡。但再仔細望探,櫻群也非能輕易行近,沒掏出門票錢便無法一親芳澤。更過分的是,就算退一步想說可否瞥見幾隻珍獸,但怎樣踮腳晃挪視線,也只有一群稚童在飛馳間雜鬧尖叫聲,頗令人懷疑內裡究竟是動物園還是侏儸紀公園。
放棄了往內窺視的好奇,我繼續在清冷街區行走,尋著餐廳路徑,不旋踵,就看到前方有條隊列在幫我指引方向。趨前對了店名,「京うどん・生蕎麦おかきた」,硬要翻譯的話應是「岡北的烏龍麵與蕎麥麵」,不怎麼有詩意。但來這兒的客人哪管店名風雅與否,想必該是吃過後齒頰留香,聲名遠播,才會甘於費時排隊吧。
其實隔壁另有家似乎名氣更甚的「山元麵藏」,但它傍晚六點就收工,而且今天週四又遇上公休日,不然隊列應該還會再往前沿伸,漫無止境。
我估量了一下,「岡北」的排隊人眾是有點長,但還不至讓人喪氣,便認份地串在隊尾等待。思緒放空的當口,有兩個日本學生騎腳踏車而來,停車後探頭探腦地不知意圖為何。我好奇望了他們幾眼,其中一個理著平頭、眉目看來老實傻愣的居然開口跟我問話了。想當然他長串日文換來的只是我的雙眼問號頻閃,但很快地他也意會彼此語系波段不合,訥訥跟我點頭抱歉。還好此時轉出的店員小姐發現其困窘,交談後往牆邊一指,我才明瞭大概是想問我腳踏車該往何處擱。
他倆停了腳踏車,順理成章排在我後面,但傻小弟好像對我起了興趣,跟朋友聊天之餘,還不時瞥向我,露出青澀淺笑。此時突然後悔當年日文課過於敷衍,不然便能搭話結緣了。懊惱之餘,店員遞來了菜單,但攤開一閱,每頁都是平假名片假名龍飛鳳舞,沒有圖片、沒有中英翻譯,分明就是想為難我。
我艱困地拼著字母,大概能明瞭其中一區是烏龍麵類,其一是蕎麥麵品項。但肉物對我多數為地雷,總不能亂選,然後上桌後傻眼,整碗回送餐廳當廚餘。於是又勉力湊出「咖哩」音詞,選了保守的「咖哩烏龍麵」,至於裡面添什麼肉,就祈禱吧。
拿定了主意,跟著人流總算慢慢推進至店門,但興高采烈踏了進去,居然還得在裡面繼續發呆,不過這會兒有長椅可坐,不用繼續荼毒雙腿。然傻小弟這當口更尷尬了,被逼著跟我正眼相對,那害羞中帶著侷促不安的神情有趣極了。
由於我只是單客一名,店員在取得我首肯後跟前位併桌,忍不住想著,若是跟小弟併,便更有好戲看。在桌前等了一陣,烏龍麵上桌,嘗試喝口湯,咖哩帶著微辣有點嗆喉,難怪除了溫茶還另附杯冰水。不過咖哩雖些微辣口,倒未超越我界限,而濃稠湯汁包覆彈韌適中的麵條隨筷滑順而起,對味蕾的辛香衝擊還滿切合我喜好。儘管當辣度不斷堆疊後,得一直配飲冰水,也算是道不枉耗時等候的美食。沒法吃到「南禪寺」附近知名「日出烏龍麵」的失落,在這家店總算獲得療癒。

將麵品嚐完,又徐緩地啜著茶,若非不忍門外人眾如我當時那樣久候,應還會讓腿再多歇會兒時光吧。振起稍稍蓄起的精力,我背起背包往外走。晚上訂的目標並不遠,就是沿神宮外的「岡崎疏水道」隨意閒步。
倒逆著來時方向轉回,接抵下午才訪過的水道旁,不過夜裡相較白天已是兩個世界。那時人群雜沓歡然,櫻枝綻著明艷笑靨,但這會兒闃靜杳無人跡,河岸的粉雪之色也在光暈間成了無聲定格煙花,燦亮卻幽寂。而原覺礙眼的現代長樓在夜幕下亦被迫斂了形姿,整個神宮界域似被封入巨大鳥居張起的結界,溪川劃地為陣,長帶般的岸邊花林因被靈力灌注而耀熾。
我好奇過橋,從美術館旁走至櫻群之下,在這用餐時刻,倒還有些人不願被困於房舍,購了飯盒或飯糰壽司之類的,就在樹下尋位而坐,望柔美白皙的櫻雪之色探越額肩,在川渠邊微盪。溪水涓流,難成鏡影,但燈點卻渲染了樹身,在川面掛垂成顫尾光帶,恍神間,便似焰蛇沖天奔舞。




在館側河岸大致探遊一番後,我沿川向西而行,途間沒怎麼遇見觀光客,僅有幾個學生或上班族模樣的當地人錯身,他們放慢步伐,彷彿想藉夜櫻的柔景紓緩整日繃緊心情。偶爾,下午望見的賞花小舟會打著船燈而來,舟艇悠悠盪盪,似真形塑了另種閒適情境,望著望著,便生了衝動想尋售票口去風雅一趟。
但衝動乍生即息,旅程非走奢侈路線的我,還是憑著自己雙腿繼續前行。川渠直角彎拐,探入更為靜寂的街區,彷彿也因著這闃隱氛圍,開始有三兩青年聚於櫻下,在簡蓆隨意而坐。他們持著啤酒,凝望水光顫動,像映著櫻華的長川也將他們思路帶回過往,許久,才將彼此杯罐交擊,大口飲入泡沫間的澀烈。
那當中看似揚顯青春時期不顧一切的豪氣,但在隱抑夜色的烘托下,又透著難以言明的曖昧。這倒讓我想起某個時節某個畫面,酒氣翻攪胸口百轉千迴,卻因怕越了界份而藏於心底,於是欲望終究仍為奢望,僅能輕送涓流,寄語天邊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