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恩賜在旅程間多賞了個晴日,讓我見著煦陽下的春櫻滿開盛顏,但夜裡回到民宿點起網路,次日預報又回歸雲雨,令人不由得鬱嘆。或許憂煩著天氣,睡不太安穩,也不知是幻夢抑或真實,總覺午夜之後窗外淅淅瀝瀝傳來雨聲,忽疾忽徐,結果當清晨天才略明,就莫名睜眼了。
望向窗外,天空陰陰灰灰夾著重雲,地上溼漉漉的確是下了一夜雨,不過此刻倒無雨幕飄漫,讓人點起一絲希望。我衡量著,「清水寺」雖被車站櫻花情報僅標為初開,但已有網友傳告滿開消息,且此寺六點就開放拜觀,挺適合目前的雨歇清晨。於是便加快動作,梳洗、收拾,搭上公車北行。
「清水寺」離我民宿不算遠,就數分鐘的車行路程,若在「東山五条」站下車,可從大路「五条坂」爬坡上行。但也有人建議多坐一站至「清水道」,從小巷鑽遊更有風味。於是當我依循這樣的推薦下車,果真從附近「八坂通」窄巷望見盡處的「八坂塔」,它頂著串繞相輪,以五重飛挑簷面聚焦起長狹視野,勾人跨步探去。巷裡靜幽,店招字跡風雅,且越往內行,漸現的木造牆舍更顯古味,而「八坂塔」的勻稱身姿在行走間益愈高聳,終在我身前昂揚指天。
這座塔其實隸屬於敬奉「藥師如來」的「法觀寺」,曾有過恢弘規模,但在歷史連綿戰火下,僅存的只有寥寥三兩屋堂與這五重塔了。木色籬牆內孤秀櫻樹幾許,讓似沾染硝煙的灰褐簷瓦不那麼令人傷懷。而當在此沿路幾個彎拐,我見到了由「二年坂」、「三年坂」串起的清雅巷景。




不似在網路照片常見的那樣遊眾雜沓,清晨加上夜雨抹去了人跡,只留下矮舍純粹且簡樸的模樣,參差疊瓦、錯落窗牆,竹簾及紙傘妝點出濃厚的日式韻味,毋需妍彩,不見燦飾,卻秀麗得引人定望。其實若依這樣的挑引一路行內也可,但將「清水寺」擺入一衡量,想必更為雅致的寺景將我拉轉了身,攀著另側坡梯而上。





看著垂櫻拂落簷牆、看著錯身小情侶在台階併肩留影,我於轉繞間望見「清水寺」的「仁王門」以艷紅之色在丘坡屹立。有別於方才巷弄的狹隘,這裡以層疊堆砌的階台拓開視野,而「仁王門」守著第一道門戶,三手先的翻挑斗栱撐起檜皮葺簷頂,張揚著威傲的弧線。



難以辨析駐守此門的金剛力士是何形象,兩側門室以菱形格窗封圍,因此只能在階前狛犬的護望下,穿門而進。門內亦是處廣台,台緣櫻花植襯,淨雪者揚展、嬌豔者垂柔,在其聚擁下前階再次拔升通抵「西門」。它為懸山樣式的八腳門,兩側簷邊正向切挑,前簷中處探伸成「向拜」,為參拜者擋去日炎雨擊,門幅不廣但巧妙串連背側「三重塔」,借其相輪穿雲破天。這似也是種視覺上的層次堆疊,初見「仁王門」時感嘆門峰壯偉,卻僅是重嶺之路的開端,「西門」兼著「三重塔」將山勢再往上推拔,讓人懾望。




寺內建設的思路應是以「西門」起始的方向為中軸,塔舍依次往內筆直排列,但卻不知為了什麼因由封閉,將遊人引去旁階繞拐而進。很有可能亦是種觀者視景的考量,畢竟當這麼從側處登階而上,更能感受塔舍簷線如山稜,以曲折跌宕之勢探延入寺。
我緩緩踏著石階,左邊有座和「西門」簷柱略似的鐘樓,像與之對映,右側自是方才便已望見的「三重塔」了,它彷彿在我身旁徐徐轉身,揭現朱艷冠袍及環欄圍帶,然後指引我看向其後的「經堂」與「開山堂」。這兩座皆有歇山簷面,如孿生般相似,要仔細辨認才能在開間數與斗栱之色辨其不同。不過一路火艷的塔舍在「朝倉堂」這兒開始質樸為木褐,但似又不甘洗淨鉛華,斗栱端尾處點抹得銀雪,揚顯其細膩精工。






原本的參拜路線應是拐個彎,從之後的「轟門」行入,但此時維修帷幕覆掩,反倒是從階路直抵「本堂」了。像是象徵對本心的探索感悟,此堂古樸,棄絕了顏彩,與外舍的亮麗呈現極端對比,使得這麼一路行來便如抹去衣妝矯飾,斂了言語表情的偽裝,以古鏡映明本心。
我往堂內望去,粗褐圓柱支起廊架,磨損木紋現著歷史斑跡,再抬眼,幾盞灰綠銅燈吊懸,燈面鏤雕細膩卻隱晦。那是個連時光也緩流的定靜空間,方踏足而進,便有種離塵氛圍覆擁,將心裡揚動的思緒輕撫而落。
側間祭奉的是「出世大黑天」,雖源自印度教的破壞神濕婆,卻在日本轉化為七福神之一,為信眾帶來豐收及財富,紅衣黑臉、背著寶物袋的笑呵呵形象挺令人莞爾。或許廟宇雖是出世者的清修地,還是免不了得顧及入世人的俗念。


而當轉過堂角,便能望見正面敬奉「千手觀音」的主殿了。但雖說望見,也僅是外陣擺置,奉於內陣的觀音屬於秘佛,每隔三十三年才會開龕一次,印象裡似乎連左右的「地藏菩薩」與「毘沙門天」都沒能見著形貌,掛簾半掩著,將佛俗的域界輕悄劃開。
佛教的流派一向複雜,畢竟佛理深奧,自然衍生各家解讀與修持之法。訪過「醍醐寺」、「東寺」歸屬的秘教「真言宗」,「銀閣寺」、「金閣寺」、「南禪寺」傳承的「禪宗」,這由「延鎮上人」創設的「清水寺」則是名為「北法相宗」的另個派別。我這過客無法於短暫敬訪中理其分野,明其差異,只能俗庸地自所見表形來感受。
緩步在廳內四望,清早遊眾稀寥,上掀堂門彷彿方開懸而起,只有寺內工作人員忙碌清掃大殿、擺置供花。儘管無法得見內陣,然立燈旁綴,中央吊燈攜著鐘鈴般的串飾掛垂,精緻得像在觀音膝前聚焦所有敬奉者的心意。而此處燈火輝明,耀顯了燈面鏤雕的花葉法輪,我想那應是在問佛求禪後,內心自蘊的光華吧。



大殿之前,為名聞遐邇的「清水舞台」,架高於谷地引人扶欄眺瞰。谷地內樹種交雜,有各樣漸層的青綠翠碧,有尚未火紅正待抽芽的枯楓,當然亦有幾株覆雪般的粉櫻在這春時展露嬌顏。
再將視線往遠探,層峰漸起,化入灰緲重雲,「子安塔」在對山烙下一筆艷紅影跡,那彷彿座落虛境的幻美模樣像人們心之所寄、終生所尋,但又像幅展畫,僅存於剎那,當雨嗚咽了便將散化而佚。於是我重拾步伐,行穿舞台,沿山徑覓去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