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,佛教與神道教雖是兩種不同信仰,卻因皆與民眾關係緊密而未劃分得涇渭分明,當信步行於寺廟,常能見著神社伴立。而在「清水寺」,才從舞台對側穿出「本堂」,果然又讓我看到鳥居於轉角揚展,柱旁標牌書寫著「地主神社」。
就像術業有專攻,神社也各有靈驗領域,而從入口高掛的「良緣祈願」及首屋前角大大的「緣」字,便知此地看望著戀人,牽起紅線行月老之事。好奇走了進去,裡面疊屋交雜,卻不令人感覺縱亂,反形塑了熱鬧溫暖氛圍。岔路口立了此地主神「大國主命」的石像,他穿著古服梳著旁髻,還有隻白兔蹦隨,頗為有趣。



一旁矮舍販賣著各樣御守及帶來幸運的飾品,雖因時候尚早仍未開賣,但光是滿滿的樣品陳列便夠眼花撩亂了。路間很特別地擺了兩塊圓石,以繩索繫掛,相隔一段距離。這倒不是讓人歇腿憩坐的,而是用來占卜與意中人的情緣深淺,倘若矇起眼仍能筆直行於兩石之間,就代表會開花結果,假使行岔了,當然便得乖乖掏出銀財,買些物事回去加持。可惜此刻只有三兩如我般的早起旅人,若再晚些,自能看到學生們青春哄鬧,歡躍與驚叫夾雜了。
「戀占之石」這路的兩側分別是「拜殿」及「本殿」,前者若非地圖註明,幾乎要被我當成賣店,但後者的門面便很顯明,唐破風前探,金紅鈴索掛垂,飾簷與紙燈籠將其綴得花俏,從側處望,還能窺得具有歷史感的葺頂與柱頭彩繪。
除了「大國主命」,一旁也散列許多小神社奉著我不太熟稔的各樣神祇,在艷燦撩目之外,不知為何還讓我感覺洋溢繽紛童趣。或許是壇案的福態雕像、參差羅列的木牌紙燈,抑或手水舍前水瓢背上渾圓書寫的良緣、開運字樣,行於其間,好像便自然朝氣蓬勃,對戀情充滿希望。






繞了一圈,我行出神社,依著原本步徑往寺深處走。步徑在此轉折,依序連通「釋迦堂」、「阿彌陀堂」與「奧之院」。「奧之院」的歷史其實比「本堂」還早,曾是「行叡居士」靜修的草蘆,之後「延鎮上人」於此開山,大將軍「坂上田村麻呂」修殿擴寺,才有如今我們所見之規模。很可惜這些堂院如「轟門」般正值維修,無法一窺形貌。因此也只能一面行步,一面放眼由「本堂」漫伸的景致。
「清水寺」號稱四季皆有麗景,但亦因雜了以楓樹為大宗的其餘樹種,櫻花顯得略微疏散,沒有某些景點那樣集中狂放的懾人姿態。由「本堂」行出的小院算是花色較為明艷之處,它們依著環欄邊的石燈籠,以粉瓣綴抹廣簷。至於「本堂」,入寺的方向由於塔舍疊掩看不清晰,這兒反倒能細觀其貌。它屋簷呈微膨之形,與常見的凹弧飛挑線條迥異,搭襯上檜皮葺結構顯得豐厚,疊蓋在斑駁屋牆上有種挺過歷史風霜的穩重感。







再順著崖道續行,「本堂」在櫻枝的掩映下忽隱忽現,最終在谷地對面現出以「清水舞台」探延的身側。方才於堂內感覺不甚明顯,但此刻望去,舞台以疊架支柱高懸在崖外,將原本已覺寬穩的簷殿縱拉至谷,更顯壯偉。同時兩側前探的千鳥破風簷口也起畫龍點睛之妙,加添了脊線的起伏,使其如重嶺浮透於碧葉粉櫻之間。
我在這兒倚欄佇望許久,漸漸地堂殿似不再是座建築憑丘而立,而是看透世事的褐袍老僧臨崖遠眺,他望著谷間櫻舞葉茂、楓燃雪掩,望著那無盡的四季流轉,只為等一個在輪迴中逐漸清明的禪悟。







步道再往前便朝兩方向分歧,一邊轉往低谷,一邊指向「子安塔」。走在行抵後者的路徑上,總覺坡邊櫻樹都已進了斑落時期,不由得懷疑首日於車站看到的櫻花情報,它將花期估得遠,也迫我將「清水寺」的訪覽推延至今。但再想想,前幾天亦非空晃,於「醍醐寺」、於「哲學之道」都見著滿開盛景,就當是來「清水寺」感受其古遠禪意吧。
之前遠望「子安塔」時覺得渺遠,但路途走來卻不漫長,或許為視覺上的誤導,畢竟它雖也是三疊結構,卻比寺前那座「三重塔」低矮許多,若在潛意識存留同等高度的暗示,自會在遠望之下將距離估長了。這座本立於「仁王門」附近的小塔敬奉著「子安觀音」,為懷孕婦女的敬祈之地,但對像我這樣的旅人便是另個遠眺所,在抬望群櫻環綴的艷塔之後若再趨前步近,就能將視野循宛如雪掩荒枝的谷地,帶至塔殿橫列的寺景。






原路走返,在岔處選擇下行之徑,不旋踵,我來到寺內的另個必訪景點「音羽之瀧」。它有著小神社模樣,朱簷下又築了石簷前探,三道涓細水線便從簷口劃墜,落入階前水池,在靜謐晨寺泛起滌心擊聲。此寺既稱為「清水」,緣由的應就是這股銀澈之泉吧。
因著傳聞的祈福靈驗功效,經過的旅人都不免上階持瓢接飲,並在案前低語心願。但我卻不知在彆扭什麼,大概是覺得這樣的跟風太觀光客,冒犯了仙靈吧,望了許久還是轉身而離。




泉瀑之旁便是出寺的路了,但也有道長長陡階往上返抵「本堂」旁小院。我看看手錶,時候尚早,難得來此一趟,便多待一會兒吧,於是又費了些功夫邁步登階,回到「清水舞台」。此時的遊客便顯明比方才多了不少,喧雜的聊語掃去稍早晨時的離塵寂寧,成了較為一般的觀光勝地了。
不過倒也因此發覺有趣物事,我見群年輕人玩著殿旁一組金屬擺置,便好奇湊去偷聽他們領隊解說。原來眼前的禪杖與鐵屐據說是「弁慶」之物,這被「源義經」收服的漢子力大無窮,裝備重量也驚人,一雙鞋就二十公斤,禪杖則近百,我身旁這些勇士們紛紛挑戰卻徒勞無功,實難想像平安時代的他是怎麼用來闖陣克敵。
儘管「本堂」人眾流水來去、雜語紛擾,但若將視線落於寺谷,景緻還是清幽的。我走走望望,自然也不時停步,放空思緒去瞭瞰,如此又沿著原路走過「奧之院」,在「子安塔」岔路口直拐往下,回到了「音羽之瀧」。
只能說人之心思真確瞬息萬變,就算是自己的也難以摸透,看著這麼多人在試著流泉,突然覺得來日本一遭沒體驗神社參拜也挺怪,便童心一起、拋開方才顧慮,排隊上階了。
我取起置於消毒爐的長柄瓢,印象裡似是接了中處泉水,回去查找資訊,兩旁祈的是學問與長壽,我則在不自知的狀況下求望愛情了。也好,反正愛情之路總是諸多困蹇,若真能得到平寧長久,也是福吧。然在我憑印象中規矩,笨手笨腳洗了左右手、飲了口泉,又胡亂擊掌唸拜,就不知這似是而非的儀式是否將我的祈願傳達天聽了。
體驗過「音羽之瀧」,這會兒便真要從旁路出寺了,路從「清水舞台」底處經過,我不禁仰頭觀看這名為「懸造」的工法,方木整齊交疊為立體格柵,不帶任何花巧,也不需金屬釘栓,卻穩穩當當砌築起如此氣勢恢宏的殿台,挺過無數疾雨飛霜的時年,頗令人佩嘆。


再往前,有座簡雅的庭院造景,纖瘦石塔疊簷端立,一池靜水依丘而敞,嬌柔的櫻花便這麼在其間環擁、探枝,於鏡影上映烙自己的嫵媚身段。再抬眼,淡素的花色之上,是「三重塔」、「仁王門」亮麗現著朱冠,在它們的交互綴抹後,原本灰濛的天空也不那麼陰鬱了。而這樣的景畫到了夜裡,又會幻化為怎樣的華麗幽魅姿態呢?我不禁開始期待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