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清水寺」轉了出來,我又回到清晨行經的「三年坂」,這條階徑其實也稱作「產寧坂」,因產婦可藉此通抵「清水寺」內的「子安塔」,在那兒求得順產、母子均安。但「三年坂」這唸來相似的名稱也有各樣來由,一說是因其闢於九世紀初的「大同三年」,另一就很偏鄉野傳奇,稱若在此跌倒會有厄運附身,倒楣三年、折壽三年、三年必死之類的說法甚囂塵上、以訛傳訛,這謠言的始作俑者應在靈界笑瘋了。
這條長階在過了「八坂通」岔路後成了「二年坂」,依同樣邏輯,應就是修築於「大同二年」吧,但為何又稱「二寧坂」?就沒看到什麼奇談幫它添增趣味了。不過「清水寺」都已遊人湧聚,此時還想復見晨初那靜謐的清幽街景,就是種奢望,石板路上觀光客來去走晃,連藝伎也停佇於石燈籠旁,任遊人留攝其花樹下身影。自然亦有旅遊團揮旗招嚷、勉力想聚起被沿路商品勾走的四散團員。然換個角度想,陸續推敞的店門、漸次擺出的攤桌、放眼所見的琳瑯商品,皆也是種歡快街景,勾著人踩動精神步伐一家一家探去。





不知為何,或許是追求完美的民族性使然,日本商品光包裝便現著質感,不一定是多彩的炫目,有時幾筆淡雅的點抹,就讓產品有了韻味。我先是被各樣的試吃茶點勾了過去,諸多店家都端呈著名為「生八橋」的和菓子,像是餛飩皮對折為三角,內裡包著各樣口味的餡料。但試了幾家,很詭異地,就算是標示抹茶餡,外皮還是透著我不太喜愛的肉桂味。
還好遇上一家沒這麼處理,同時盒上還書寫另附抹茶粉一包,貼心讓我恣意滿足味蕾。但才拎了一盒起,老闆娘又繼續連綿攻勢,不同烘焙手法的餅乾輪番上陣,抹茶或封藏於餡料、或張揚在餅皮,一種接一種打得我潰不成軍、失了方寸。好在於此存亡之際有別的來客援擊分了她心,讓我得以理出思緒決定了一種後飛速逃離,不然荷包銀財就要繳庫大半了。
可是一路上商店羅列,這關過了還有別種試煉,萬惡的藝文紀念品擺著各樣耀目姿態跟我招手。這種買了不知能作啥、擱著又覺佔位子的物事,每年都以眩惑造型勾著我從世界各地採購回家。這回到京都,御守之類的由於多半不怎麼花俏,勉強還有定力,算了算只在「北野天滿宮」、「金閣寺」、「銀閣寺」選了覺得趣緻的。
但雕鏤精微的書籤卻很難讓我移目,在「東寺」、「銀閣寺」已買了金銀各一枚,前者塔炫櫻華、後者閣輝砂耀,然見著一整掛板不同景點、不同主題的又讓我失心瘋了。費了好大的勸說功夫,才逼自己把手邊不由自主取下的放回一些,僅留了稱要與銀閣湊對的「金閣寺」,跟穿著花燦和服的「源氏物語」作者「紫式部」。
可是這還未了,店裡另有許多和紙商品,以不同風雅色彩讓我進了迷境。結果最後是挑了以藝伎背影結合景點的文香,在朦朧淡彩中藝伎翩然行遊,留下點簇繁複紋花,很對我的喜好。但一出店才省覺,買了這些薰香類的能作啥?前幾日於「醍醐寺」已選了粽子模樣香包,還有因年老失憶、忘了是在哪個寺社購得的粉艷香包娃娃,難道要在夏夜高掛窗台、薰殺惱人蚊軍?






然而儘管一路不斷手滑破財,背包塞了戰利品無數,卻還沒找到真正想看的「小地藏娃娃」。會被這樣勾起慾望是緣自幾篇網路遊記,當中提到在「二、三年坂」的路上會看到岔巷,巷內有許多小地藏菩薩歪頭閉眼合十,極度慈祥可愛,相當療癒。但奇的是,都快走到路尾了,卻沒見蹤跡,難道會眼殘若是?
在狐疑中左探右看的當口,我望見一家門面低調商店,沒有客人訪觀,只有略顯凌亂的木石雕刻品散置。本我也要在無意識中晃過,豈料卻瞥見門外矮几放了一整盤小地藏娃娃,那童趣的模樣瞬間擊電,幾乎要讓我興奮叫嚷出來。於是我立刻蹲在几旁挑選,花了好長時間端詳比對,最終在那些眉目稍異、姿態略微不同的石偶中,找了與自己最投緣的,然後興高采烈請老闆幫我打包。




可是雖陰錯陽差領養了小地藏,但依舊沒遇上網路所說列滿雕塑的巷口,而「二年坂」已走到末尾,接入「寧寧之道」。「寧寧」這奇妙的路名來自「豐臣秀吉」妻子,她出家後的法號是「高台院」,而此徑東側座落著「高台寺」,可說這附近的建物都與這女士的故事凝融一起。
我繞去寺外先望了幾眼,不過由於傍晚還會來賞夜櫻,便也沒多費心神端看。不過寺前廣場的邊角有塊小公園,倒讓我花了點時間閒步,畢竟粉櫻將其綴得秀美,連新嫁娘都穿著白無垢在花間緩行,留印生命中最值紀念的一刻。



來京都的首日,我曾在「祇園」拜訪過「茶寮都路里」,但短暫的一夜相聚自無法滿足我對茶點的無窮饑渴,既知「高台寺」附近還有另家分店,又怎會輕易與它錯身?而當從公園轉出,果讓我發覺其隱於附近低調院舍內。看看手錶,差五分便是十點的開店時間,但不知是否遊人都被「清水寺」引去,沒見著排隊等候人眾。於是我輕鬆在院內閒晃,抬望敬奉「大黑天」的神社唐破風瓦簷,很快便被迎進空寂店內當貴客了。

之前吃的是特選抹茶聖代,但焙茶也與我有另份難解之緣,就像平日飲茶雖喜著綠茶的輕柔縈香,然烏龍茶的醇厚深刻卻更讓我回味無窮,因此不再嚐份焙茶聖代怎對得起自己?故而我很不健康地拿它當早餐,交替含著焙茶冰淇淋與茶凍,讓那濃烈的濁重茶香衝擊味蕾,迷醉到都忘記拍照,私心覺得若上面那旋抹茶奶油能換成焙茶霜淇淋就更完美了。
一面用長匙挖舀,一面其實仍記掛著地藏菩薩小巷,難道這兒也有九又四分之三月台,得用力往牆邊撞去,才能進入那異空間?我破例開啟了昂貴的漫遊網路,但比對幾篇前人記述後依舊不得要領,最後只好鼓起勇氣跟店員詢問,死馬當活馬醫。然原本我以為這該是知名景點,但她們互相低語討論後卻仍一臉狐疑,甚至還找了別處圖片跟我確認,難道這條靈異巷弄只有台灣人有緣得見?
不過日本店員煞是熱心,只見她們轉入廚房鍥而不捨尋找高人,許久後喜孜孜拿了張精美淡彩地圖、自信在上面圈劃起來。我盯著圈點處,果真是在「二年坂」那區段,雖印證了我本來的理解,但更令我迷惑了。
真摯道了謝後,我行出店門,茶房所處的空間微妙,因位於坡處,庭院底下除了廁所還有被半埋的低調商店,好奇往深處探去,沿途景緻倒也意外地清幽,參差竹籬間碎石路蜿蜒,碧綠灌木中枯褐枝高探,我突然意會起,這應就是地圖上的「寧寧小路」吧。
路徑在後段轉個彎,接入亦是很多遊人推薦的「石塀小路」。這條靜巷寬了些,石牆圈起清雅院落,木色町屋雙層疊列,雖與主街僅咫尺之遙,卻彷若被劃下結界,擋去遊客鬧語雜影,幽寂得讓人緩下腳步閒望,融入屬於舊時代的古趣。




遊看中,小路折繞了一圈接回「寧寧之道」,我本應左轉往下午目標「知恩院」行走,但大概心有所憾,竟又莫名想起了地藏小菩薩。看看手錶,時間還頗有餘裕,於是起了念不死心往原途返找。然很令人喪氣地,儘管將那區所有岔巷都仔細走了一遍,依舊枉然。
我站在最有可能的巷口呆望,裡面是宮崎駿商品販售店,龍貓於車牌旁咧嘴接迎,系列作品幻化而成的園藝瓶罐繽紛撩目。這當口我也只能自己推想,或許地藏雕塑只是短期地景裝置藝術,而隨著物換星移,菩薩在這兒任務已終,便各自往他處渡化有緣人了。也許,當我行往下間院舍,抑或哪個國家哪個城市,自能與其中一位相遇。屆時我們將勾起嘴角,以笑顏對望,讓剎那的會心化滅災劫,解去人世蒼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