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京都市區訪繞了四天後,今日的主要規劃是行往較遠的宇治,不過由於市區想去的地方太多,因此早上還是被我多塞了個「二条城」,將宇治行程砍剩為半天。而「二条城」雖已於旅途第三晚走晃過一遭,然當時只是感受群櫻在夜裡的光影氣氛,看不清城池佈局,甚至連最重要的「二之丸御殿」都無法進入,所以說什麼也得騰出時間,在白晝一覽城殿的闊偉景致。
清晨睜眼,窗外延續昨日的陰灰,但幸的是沒有下雨跡象,只能繼續祈禱天氣能這麼一路好轉。由於花季漸趨尾聲,兼著這幾天忽疾忽徐的綿雨,從窗台望去,民宿外整排的櫻花雖還繁盛,但行道邊已開始落了一地粉艷,呈現另種華美風情。

出門搭上公車往北,到「二条城」的交通很簡單,在「東山」站轉搭地鐵東西線,沒花多少時間便能抵達「二条城前」。我熟門熟路晃至大門口,相較於夜櫻時段的排隊長龍,此刻的遊客稀稀落落,或許多數人仍在享用早餐,甚至還貪著睡也說不定。
進城轉至「二之丸御殿」,還記得初訪的那晚殿門緊閉拒客,僅以長牆光影幻舞著園舍景致,這時卻掀去了神秘面紗,開啟門扉,悅迎遊人一窺堂奧。「二条城」為「德川家康」至京都拜訪天皇時的寓所,三代將軍「德川家光」又移築了「豐臣秀吉」屬城的部分建築,造就現今規模。其裡側「本丸」較偏向防禦性堡壘,但眼前的「二之丸」則屬居家式閣殿,入口的唐門於夜裡已是多彩華麗,此時在晝日輝光照耀下,更清晰現顯其桃山式綴刻。
一般我們多稱「室町幕府」之後那段諸將爭霸年代為「戰國時期」,但它其實另有「安土桃山時期」這個比較正式的命名,以「織田信長」的「安土城」與「豐臣秀吉」的「桃山城」為代表。當時風行的「桃山藝術」擺脫早年神佛主題,昂揚著明艷瑰麗風格,而此城御殿的唐門便很典型地呈現其元素。遠觀時,基本的唐破風簷面下,金燦菊紋裹覆在柱礎柱頭,串點於椼架懸魚,以尊貴氣勢奪人。再近前抬望,樑間飾板有著精微鏤雕,朱碧花葉上,蝶舞紛飛、鶴羽揚展、龍虎爭鬥,顯得極度撩目。
走了進去,門內一株櫻樹開得正艷,很引人停佇腳步,我拍了幾張照片後往屋閣望,那兒是「車寄」與「遠侍」的山形切簷,它們參差疊襯宛若重巒,縱使隔著空闊前庭依舊展露傲踞霸氣。「車寄」是進屋時歇停車轎之處,有著與「唐門」呼應的唐破風,色綴雖不及其繁複,但金紋鑲邊下依舊雕鏤了繁花間的鳳翼爭鳴。







而從這裡開始便禁止攝影了,因此又是段考驗記憶功夫的旅程。好在最後出城前購得了幾張相關明信片,不然就得憑著早已虛緲的印象胡言亂語了。首先踏入的是「遠侍」,為諸侯拜訪時的等候休息室,門板障壁畫皆以燦金為底,幾抹雪色勾雲、幾筆竹柳垂青,當中是虎豹蓄勢欲躍。室頂的鑲板則呈現圖騰式的團花拼接,絢麗地彷彿要讓來使瞠目結舌,折服於德川家的權富。

往旁走,是與之相接的「式台」,從詞面難以意會其義,讀了說明才明瞭是諸侯與「老中」會面的處所,而「老中」指的是「江戶時代」的幕府最高官員。也就是說想面會將軍,得先在這兒呈上貢品,並過了「老中」審核才有後戲。
再向前行,便進入最主要的「大廣間」了。它的四個主廳以儲藏室為核心四面環繞,先遇上的「三之間」曾是「關原之戰」後歸順諸侯的等候室,值得注意的是廳間障壁上的雕板,它以雙面鏤雕之工法精製而成,兩側在虛實間有著巧妙對應,花鳥各自綻揚瓣羽,在移步中風景輪轉卻又不見破綻,很令人讚嘆。

隔鄰的「一之間」與「二之間」是有連通性的上下廳間,以地板些許的高低差區分面會時的權位尊卑。在這兒也留印了重要歷史事件,是十五代將軍「德川慶喜」的「大政奉還」宣告,廳內還特地列了諸多人偶,重現了當時場景。
如此重要的主廳,自然有著更為華炫的障壁畫,根據考據,是出於名家「狩野探幽」之手。而不只這一路行過的廳間襖繪,該說整個「桃山」至「江戶」時代都曾為「狩野派」畫家的揮灑舞台,從「室町幕府」的御用繪師「狩野正信」始,家族便彷彿流著繪彩血脈,各代皆有出類拔萃之人,曾服侍「織田」「豐臣」家的「狩野永德」裝潢了「安土城」及「大阪城」,是日本最偉大的屏風畫師,但很可惜地,多數的華麗繪作都隨著戰火而灰飛煙滅。
倒是受命於「江戶幕府」的第六代傳人「狩野探幽」早年以天才之姿竄起,之後也傳下不少傑作。我在廊外勉力細望這所謂「狩野派」風格,有別於舊時代師法中國的水墨暈染,這些畫作大多有著明晰輪廓,原該茫緲的霧靄成了炫亮底色在門屏飄漫,當中再剔出雲隙讓山水透形。於是細膩花葉娟秀挑現在嶙峋重岩,工筆鷹雀靈動顧盼於揚探松枝,著實透顯名家的筆下精湛。前幾日坐車行過「京都國立博物館」總望見「狩野派特展」的廣告看板,與其無緣的我此時亦算略減所憾。雖說這兒為保存古畫,多半是臨摹復現之物,但相比原圖的殘褪,倒也更能感受初成時的鮮亮色澤。
除了障壁畫,廊門上的條帶裝飾也很引我好奇,它逸遊著流雲般線條,又於間處碎點著,彷彿浪濤撲擊的沙岸,但當中又摻入大小方格狀的幾何圖騰,浮漾著抽象意涵,頗令人玩味。此外,昨日於「知恩院」與「鶯張之廊下」緣慳一面,這兒廊板居然讓我見識到傳語中的鶯聲啁啾。頗為奇妙地,當踩踏前行,腳下還真在微晃中傳來唧唧輕響,很讓遊人不由自主於莞爾中將足底多施點力,搞出整廊的啼音鳴樂。



整路串連的政務廳到這兒便告一段落,再往後,行過被稱為「蘇鐵之間」的長廊,便進入將軍的私人起居空間了。首區被稱為「黑書院」,但一眼望去倒也非以墨黑為主題,裝飾風格依舊延續「大廣間」的華麗金燦,僅是以較小格局呈現當時的武家風「書院造」,得以觀察被稱為「付書院」的內縮空間及「棚架」的曲折擺置。而由於是與將軍關係最密切的廳所,門框更包綴上金紋飾片,帶有圖騰鑲板的室頂邊緣也費工曲拱成弧狀,體現其尊貴地位。

再往裡處行,就是屬於內眷的廳區「白書院」。或許是為了突顯女性柔媚,這兒的襖繪風格轉為清淡水墨,滌去前區濃重輝燦底色,以不帶壓迫的素雅暈抹,在大量留白中,微飾生活情趣。印象裡,這兒也有人偶,呈現著將軍妻妾的平日生活。
殿區走至這兒便是盡頭了,接續的訪觀路線是從方才行過的廳區對側,逆向而回。看著「黑書院」雉雀啼躍於雪櫻,再次與「大廣間」勁松上的炯爍鷹目對視後,我又回到了「式台」,它的這側設有「老中」辦公間,襖繪上勾繪著悠遊蘆雁與雪寒柳鷺。而路線的最末是「遠侍」的「敕使之間」,以接迎敕使的敬慎、相對應的華彩飾綴,作為整趟廳殿拜訪的收尾。





行出廳殿,我往屋外庭園走去。在步徑上,能見方才舍室以雁行方式斜向排列,這樣的設計讓廳間行來曲折廣深,從外抬望,脊簷也呈現多層次的堆疊勾畫。而庭園如「南禪寺」「方丈庭園」一般,是名家「小崛遠州」的精心作品。側角處闢拓了大片水池,據說是以蓬萊島為心,並在左右佈襯龜鶴雙岩,






然當立於池邊定望,植樹蒼翠蓊鬱、立石參差紛呈,倒讓人難以細辨各自指涉的意象了,更何況腦中仍兀自迴放著殿內繪彩與紋綴。反而是池櫻飄零了無數遊瓣,在水面斑麗晃漾,抓縛我的視線。此時旭陽露臉,灑落耀芒,那池間的點點片片都似當年桃山江戶風華,揚散著屬於狩野筆墨的光輝炫目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