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構想裡,「二条城」的「二之丸御殿」不過就是秉持日式素雅風格的屋舍,即使以閒散步伐賞望,應也只需半小時。怎料其內裝不僅雕鑲撩目,襖繪亦各自絢麗,竟勾得我不時停步,困了我雙倍時間。這麼一來,便更壓縮之後的宇治行程了,但也罷,反正旅途本就因著無定變數而有驚喜。
從庭院盡處牆門穿出,面對的剛好是城區的另個主要部份「本丸御殿」。前次夜裡行經,晚風冷峻、長牆匿形,只有投射光影飄移幻舞,此時堆疊壁岩彰顯其城壘堅穩,而石橋搭指,接引我穿抵簷下隘口。
走進四望,因著城壘式佈局,其坡階迴轉、牆障層隔,氛圍與方才「二之丸御殿」的雅致院景顯著不同。一路踏階攀登,當行至頂處砌高廣台時,我見到散立其間的「本丸」房舍。房舍屋簷以歇山稜線揚轉,深深淺淺的木質紋路是其唯一飾彩,在遊晃過「桃山式」的繁麗刻綴後,頓覺其素簡得晦暗。
不過眼前這些其實已非最初建物了,根據典籍,原屋內以「狩野派」障壁畫為飾,有著更勝的壯闊規模,或許壁簷間亦是流雲飛花也說不定。但它先遭逢火劫,連原處再砌的「德川慶喜」住所都被後世拆除,能讓今人瞻仰的,就僅這些由「桂離宮」移築而來的殿舍了。






因著古蹟保護,殿舍門扉緊掩,無法讓人見識廳內是否亦有精湛繪彩,故而我們這些遊人只能行穿修剪整齊的草坪,在邊角望台再往上攀。此地本來屹立著五層高的天守閣,是戍望的最後防線,但尚未經戰火焠鍊,一道天降落雷便先讓它傾毀於焚焰,迫得訪眾僅能在空盪石台揣描當年塔閣英偉。所幸這兒依舊以其制高之位成了極佳觀景點,往下俯瞰,湛青護城河化作圍帶,倒映著淨雪樓壁與黛綠林葉,再更往遠眺,自是春櫻的艷粉繁瓣散綴於叢樹間了。
旭陽喣暖,倚在環欄支望城景是種悅事讓人難以移步,我在這兒待了好一陣子才走下台階。「本丸」的對側另有門道,接抵屋群的入口玄關,原來依循觀訪路線倒是由殿後穿入了。如同「二之丸」那兒的「車寄」,這裡也有以唐破風張揚的門面。好奇地趨前抬望,是多了些花雲雕綴,但依舊守著低調隱抑,不憑華炫爭鋒。





從西橋過河行出,便能近距離端詳方才於城頭望見的繁櫻。我先往南繞,走至夜裡曾以燦光灼亮的「櫻林」,觀賞其晝日下的精神姿態,再轉身北返。而「二条城」果真是賞櫻名所,步道旁隨處皆為春色,當中素白者花團錦簇,帶著飽滿活力在枝頭探展,幾點尚呈粉嫩的苞蕾成了嬌豔飾綴。枝垂櫻則走著飄逸翩然路線,儘管主幹折扭,勾畫著力度,纖弱的枝尾卻似高懸瀑流,散盪而落。
我抬眼仰望,青朗天色被淨雲濛濛柔柔地暈抹,呈現一種被漣漪推漾的紋帶。在這宛若隨性渲染的畫紙上,櫻枝先以繁複卻不龐雜的細膩筆觸絲網般留印,緻密的瓣蕾則接續開漫出艷色。那艷色現顯著清晰對比,但又持著輕柔彩度,適切與青空凝融一起。我不由自主被這樣的景致吸引,怔視、挪步、又忍不住停佇抬望。









如此一路走到城北,我又再次來到「清流園」。立石於勾迴沙地上散立,修齊的樹籬半掩著「和樂庵」,徑路則於石間蜿蜒,圈繞園中的碧幽池水。夜中的池景曾被光影舞弄得幻魅,此刻倒展現其原本蓊鬱之色,以定靜的翠綠抱擁「香雲亭」。但很詭異地,作為茶室的屋閣外竟熱鬧聚雜了一群人,閒談、於池畔櫻前留影,不似我們這些觀光客被擋攔在外。




狐疑地繼續行前,園內的池岩之色漸轉為闊林,主角自是高展指天的密集繁櫻,它們細碎地、恣意地探生,替去了天幕,並於行道印烙華亂斑影。在隨興的環望間,我發現林裡有對剛結為連理的新人,新娘衣袍似雪,被諸多親友環圍著,以相機攝錄粉櫻中的幸福笑容。這時我明瞭了,原來方才的人眾皆為婚禮賓客,能租借此城建物,想必該是權貴之人吧。
走到這兒,於「二条城」的行訪也漸至尾聲,似乎為應和遊園的終結,徑末幾株櫻樹提早接迎了暮時,褪去大半花容,被初吐葉芽摻綴得斑褐。感嘆中,忽然一陣流風強勁襲來,拂搖枝頭,將不堪其勢的潔皙殘瓣吹落。我望著這所謂的「櫻吹雪」,被其淒艷震懾,未曾經歷冬雪的我,竟先見了凋落春花代演的翩飛寒色。在這瞬間我倒能體悟為何無數頌詞都為其謳歌,畢竟那是我們短暫一生的憧憬,盛年時爭綻著風華,終刻也要絕美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