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景秀麗的「高台寺」雖以夜櫻大肆廣告,但嚴格來說櫻樹並不多,耀眼的僅「方丈」前庭那株,因此儘管於那遊繞過一遭,只能算嚐了點今晚前菜,主宴還須行至「清水寺」才得以享用。
但視覺上雖不斷獲得飽足,腹胃其實是整日的空乏,早餐焙茶聖代,下午抹茶霜淇淋,頂多算上路邊因一時好奇嘗試的牛肉包子,熱量也許足夠,但營養肯定不均衡。原本是推測此處既為觀光一級戰區,選擇想必多,誰知這裡商家老闆日子過得愜意,天一黑就紛紛收攤消遙去,難道電視上演的那些勞碌日本上班族只存在於東京?




認真一路覓去,是還有些點著燈火的町屋餐廳,但感覺皆價格不斐,不然就是門口塞擠無數排隊人眾逼得我打退堂鼓,因此不知不覺就這樣走到「二、三年坂」的交界了。在這兒我不小心瞥見網路推薦的「奧丹湯豆腐」,然可想而知大排長龍,難以將其列入考慮。不過或許是考慮到像我這樣行程緊湊的觀光客,轉角倒還有個外帶攤位,賣的是豆腐饅頭。
原本是要將它當成過眼即忘的風景,畢竟依著想像,應就是塊微甜麵團,勾不起激情。但走離兩步還是回了頭,反正沒魚蝦也好,就當敷衍一下幾將抗議的脾胃吧。我跟老闆比了一,原以為拿到的會是個紙袋裝的饅頭,怎料卻是誠敬以托盤端遞,並附上一杯熱茶。於是我索性在路邊長椅坐下,靜心品嚐。
它的外型其實像個小包子,而外皮如我所想,鬆鬆軟軟泛點微甜,摻入的應為他們引以為傲的豆腐吧。驚訝的是當中居然還有餡料,不太能辨析是什麼材料碎煮而成,有點像野菜馬鈴薯泥,帶了些鹹味卻又謙卑得不會過於搶戲。重點是溫香饅頭配上熱茶在這夜裡寒街極度暖胃啊,也不知是否因此揚起了滿足笑容,總覺每個行過遊人都詫異地瞄了我一眼。
送回杯盤,我跟老闆點頭道了謝,繼續往「清水寺」行去。或許身體已被訓練了清點習慣,大概在數十公尺外的步途,我慣性地檢查了左右手,但這麼一摸竟發現掛在腕上的相機居然不在了。我頓時大驚,畢竟護照鈔票搞丟就罷了,都是能再復現的身外之物,但一路所拍的照片卻是撿拾不回的珍寶啊。
慌急跑向最有可能將其遺落的饅頭店,好險一轉過街角,便望見它安穩孤坐於方才長椅,耐心等我返歸。我霎時鬆了口氣,感謝上天、感謝諸位神明、感謝此處治安甚佳大夥都沒邪惡心眼。
在自責與檢討中,我依著清晨走過的巷路,登階而上,而沒過多久,我又再次與「清水寺」的「仁王門」對望了。原本柱椼朱紅的它在光暈中更顯澄亮,於高台上飛挑簷尾,透過窗柵內的金剛怒眼,威伏塵世中的疾厄之念。

一般網路文章皆說這兒夜櫻熱門,得花不少工夫排隊,但或許我來的時間較晚,避去搶頭香的時刻,雖仍有不少遊客湧聚,但消化速度甚快,僅僅是以閒散步調行進便購得了票,並踏上寺前平台。
早上深覺形姿甚美的「西門」與「三重塔」,此刻更惹我定目了。燈點引路般地攀階而上,剔明檐下彩繪的捲繞雲紋,而後於兩旁櫻樹游散如星。寺中靛藍光束電射入空,在夜空飛劃一道朗明,若行至恰巧方位,倒似塔頂相輪綻出豪光,以觀音慈念,引渡凡俗中的迷茫。
反向而望,近處原本淡素的櫻枝繁瓣被渲染上絢麗色彩,在金橙中交綴著火艷。再往遠眺,自是城區幽闃屋閣以閃眨光點彰顯自身存在了,居間的,為「京都塔」微縮卻依舊銳利的傲昂塔身。







用視線撫觸著參道旁漸次羅列的殿舍,我踏進了「本堂」。堂內古陳的木色在夜裡更幽暗了些,但掛懸的多角金葉燈籠熾亮,耀明其間細膩的花葉雕鏤,讓人忍不住抬首端詳。再往外走至「清水舞台」,我俯瞰著谷地繁花,儘管有些已進入花季之暮,但灼亮的光照卻讓其停留在祭典最盛之時,以明艷姿容舞向遠丘的「子安塔」。


從這裡看向「奧之院」,那兒緣廊早已是密密麻麻的遊人與攝影愛好者,可謂兵家必爭之地,無數人寧可耗時在開放前排隊等候,也要奪得此處頭香,以心中最佳角度留下「本堂」身影。而我既然沒搭上爭搶時段的班車,便也不需慌急,得以用緩踱步伐徐繞過去。但當站在「奧之院」前,發現若擱下挑剔心眼,在人後覷著縫隙搶拍,多試誤個幾次,其實也能有些許可成果。反正在夜裡圖的不就是那不切實際的炫惑?看墨簷與光樹間的交舞,看廣殿於晚空泛著幽微卻讓人悸動的柔明?







我在此處怔望,於視界裡淡去來往的人影雜沓,只聚焦在坡谷間由花殿攜手勾抹的幻美景畫,許久才再循路而前,繞轉坡徑,下至「音羽之瀧」。早上這兒體驗及祈願的人眾甚多,此刻倒也沒因入了夜而失去吸引力,飛墜的泉線依舊聆聽著川流不息的低語默禱,以擊濺的透澈音節回應著,成了讓人定心的吟曲。



走到「本殿」下方,我抬眼而望,從這角度「清水舞台」像是座樹屋,在高竄幽林中疊木搭築,然後於頂梢貼懸望月。霎時我有種奇想,或許花樹上的那些繁瓣皆為螢蝶,若行近輕觸,便將群集飛起,將夜空舞成光幕。
於明炫的櫻樹下我放緩腳步,偶爾轉身倒行,感受被流光映彩環繞的幻惑氛圍。但曲總有終時,舞宴也會散場,我還是走到出口前的那片靜池,看著「三重塔」的朱艷簷牆於花林間昂立。
在池岸,櫻枝低垂首、探伸臂,宛若謝著幕。但鏡影裡的朦朧幻形卻兀自顫盪,似還復演著樂曲激昂時的光華,它隱抑著、茫緲著,化為夜終的一抹低迴餘韻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