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平等院」庭園的對側有丘坡襯圍,端賞過「鳳凰堂」後,可從短階折曲上丘。丘邊鐘樓的柱架漆色看似朱艷,底部卻滄桑處處,頗讓人狐疑雖如「鳳凰堂」般經過復新,又遭無良遊人破壞。我趨前細望,鐘面紋框細緻,當中綴著翩飛天女與傲步雄獅,不過它跟「鳳凰堂」頂的鳳凰一樣僅是複製品,原物基於保護理由,已被卸下存於不遠處的「鳳翔館」。


這間展館是近代砌起,專為收納「平等院」珍貴文物而設,可以想見的,又是個金屬板材與玻璃交互嵌合的煞風景建築。不過雖是剛冷基調,設計師仍貼心考量整體院景,大部分空間皆埋設於丘裡,地面樓層則平坦低矮、隱於林樹之後,從方才池邊幾乎無法察覺其存在,頗令人讚許。

走入「鳳翔館」,禁止攝影的警告讓人望之落淚,但也只能認命,將它當成預防老人痴呆的訓練。印象裡,廳中有著「鳳凰堂」殿內的翻新示意,應是為了維持歷史原跡,所以未將實地的圖繪重新上色,改在館裡搭起部分景牆,讓民眾一窺初建時的華彩。除了能見柱面的拼接圖騰斑斕,也可看到所謂的「九品來迎圖」。
此系列主繪的皆為「阿彌陀如來」率菩薩乘雲飛降,一如我於「知恩院」「方丈庭園」望見的仿擬,有著吉光遍灑之勢。但側處畫的凡民卻各自衣冠不同,或正氣凜然、或猥瑣膽懼,象徵「上上」、「上中」、一路至「下下」的九種人品分野。品德高尚者自被迎入高階淨土,然為惡者只要一息善念猶存,依然有著適切來世歸宿。
再往前走,便是最主要的「雲中供養菩薩」展區了。「鳳凰堂」內壁有這類雕作五十二尊,但為了保存與教化傳承,挪了一半在此,近距離向我們展現。主牆有其殿內相對位置的示意,呈現菩薩跟隨「阿彌陀如來」的飛臨之景,他們從中至側依序漸挪身形角度,豐沛了整體構圖。
我於廳間走繞,端賞這些幾能觸及的精湛雕作,在流雲之上,菩薩們或坐或立,有些持著儀杖法器、面容沉靜,有些擊鼓吹笛、樂響鈸鈴。更為靈動者則勾揚了裙腿、翻掌舞弄起飄帶。若非我突然省起還有「鳳凰堂」殿內觀覽預約,便要這樣沉迷迴望下去了。

展區之末自然也設置著紀念品販賣部,有些方才菩薩的仿作、大型繪卷及清晰圖冊,但價格都不太親民,只能重點式地挑幾張明信片作代表。然儘管前幾天已買了不少鏤雕書籤,但看到「鳳凰堂」的幻美身姿被精炫縮現,還附了摺疊別緻、印紋淡雅的紙質籤套,又不由自主掏出錢鈔,美其名獻予古跡保護。

但敗家之餘、收攝心緒後,還是不禁感嘆,畢竟人家政府為了文化存續煞費苦心,平時維護之外,也定期用古法修葺翻新。相比之下,國內對古跡粗暴對待,對街景市儈地隨意破壞,更別提對岸先以文化大革命除滅了歷史傳承,然後又為往現代化靠攏,用摩天大樓替去無數古樓。搞得若要見唐宋盛時風采,還得遠渡至日本異域。
出了「鳳翔館」,若行事保守點自是該前去集合,但好奇心旺盛的我,見仍有些時間,便還是邁出飛快腳步往「鳳凰堂」後方屋舍群逛。先遇上的是「淨土院」,由「淨土宗」的「榮久上人」為修復「平等院」而創建,但在現今「平等院」的光采下,有點功成後退居幕後的意味。院側還有茶師「星野道齋」砌立的「羅漢堂」,小小一座,蔽隱於花樹間。或許是因鋪灑碎石的庭院植了不少櫻樹,儘管有些已凋零且發葉,依舊是旅人相機快門按動的目標。





再過去的一區為「最勝院」,以敬拜「不動明王」的「不動堂」為核心,由於設立了朱印所,似乎也引來不少遊客集印並順道祈願。有別隔鄰的「淨土院」,它隸屬於「天台宗」,也就是說不同理念的兩派放棄歧見,攜手守護不屬任何一宗的「平等院」,頗為微妙。


然快速將兩院逛完,最惹我佇望的還是一旁不斷出現在視線裡的「鳳凰堂」,背處的它尾廊縱劃,池面因落櫻而散碎成繽紛,若進夜打了光,或許將化作星點撩亂的銀河也說不定。總算將院區繞了一遭的我在橋端入口等著,看淨牆的花頭窗曲弧,看簷木尾處的點金燦紋,也不由自主揣想若攀上廊閣,望出的景致又會是何樣。









觀訪梯次的輪替相當準時,我們這批二十餘人也無遲到者,於是在導覽人員的引領下,大夥在長廊脫放了鞋,踏著木質地板走近堂下。在這兒我望見了幾幅「九品來迎圖」真跡,很可惜地,似都因著漫漫光陰而褪殘無華,甚至難辨其間菩薩輪廓。不過當一路轉入堂門,廳裡倒還持著炫目刻鑿,讓人仰嘆。
周邊是於「鳳翔館」見識過的「雲中供養菩薩」,它們環懸於牆頭、飛舞在椼架,先前近置於展廳能見其細膩雕工、曼妙身姿,這會兒串繞雲集,更湧生一種律動,就好似定格畫面陸續接演,下一瞬間便要奏起響樂,翩然降迎。
導覽人員認真說明、指天劃地,但那連串日語卻著實令人難明,好在正中一丈六高的「阿彌陀如來」坐像輝華耀目,不需言語也直抵人心。有別於一般密教將殿堂區隔出置著佛位的「內陣」與參拜的「外陣」,此處倒無明顯界分,得以近距抬望。這製於「平安時代」的雕作使用的是「寄木造」手法,儘管此手法不採用完整巨木而以拼接技術創作,卻難尋破綻。
其蓮座後的「光背」往上探展如葉,於端尖處向前傾勾,當中燦金流雲捲繞密綴,若仔細辨認,尚有幾尊具體而微的菩薩浮透其間。視線再往上,為懸覆於佛頂的「天蓋」,那裡面的雕鏤又更細微了,中央呈光輪,與「光背」尖端虛接,邊處轉為方框,折垂為簾,由於距離過遠,倒很難看清那之間竄繞的緻密線條,想必該是藤葉纏遊、瓣蕾華綻,勾繪著極樂之境的生機盎然。
最後我定目於「阿彌陀如來」,他盤腿端坐、結著手印,望穿窗櫺的肅穆雙眼不帶任何情緒,不知正遙視何方界域。在典籍中,它代表來世之引渡,或許原先也持著慈心笑容,但當坐望了千年間的無常流轉,會否曾經的莞然已成木然?畢竟世人總因著歧視排他而抹黑傾壓,因著貪婪欲望而爭鬥殺伐,縱使迎入了極樂來世,應也持續墮惡,而淨土亦成洪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