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據從網路查到的資料,「宇治上神社」的參拜時間僅至下午四點,但奮力趕到後,都左佇右望轉繞一圈了,也不見工作人員委婉勸送、關閉外門,頂多就是神情閒散地收拾物事。或許就如某些神社一般,開閉時間指的是社務,參拜觀覽卻自由不限吧。
雖覺自己白白疲於奔命了一場,但也因而追回一小時的空閒時光,於是又不由自主打起「中村藤吉」的主意,然查了筆記,估計等我走回對岸,平等院分店便已過最後點餐時刻了,而總店儘管稍晚,但路程也遠,更何況排隊人眾應還未散盡。因此只好老實依照原本備案,將目標指向另家名店「伊藤久右衛門」,畢竟它開到六點,入座的機率還算高。
不過此店並不在附近,它比較靠近京阪電車宇治線車站,雖跟我身處的神社同岸,但下山後還是得循街行逛大段距離,然這幾天多遠的路都走了,如此步途根本小菜一碟。
以輕鬆的心情,我一路下行。晃至半山腰時,一條支徑突兀往旁岔去,指牌上「源氏物語博物館」的字樣勾起我注意。最早知道「源氏物語」,是在某漫畫看到變態卻好笑的「光源氏計劃」,指將美少女從稚齡開始培養,十多年後便可採收。而那典故便出自「源氏物語」,一部充滿風花雪月的故事,描述情感極度氾濫的主角「光源氏」。
這公子哥兒先喜歡年紀稍長但酷似娘親的繼母,又收養了有相似面貌的姪女,但後來居然按捺不住跟姪女結婚了。然這樣仍無法遏止其情欲,依舊逮住時機跟繼母暗通款曲並產下私生子。至於「宇治十帖」,指的是最後十章的小說第三部,主角換成「光源氏」外孫及正室跟人私通所生的兒子,同樣也是部在關係紊亂中又夾雜情愛爭奪的奇妙故事。只能說作者「紫式部」在千年前便已開始闡揚「多元成家」,且作品還被喻為名著、流芳百世呢。
懷著對博物館的好奇,我往那方向轉去,但半途看到的地圖標示不但模糊還奇詭,盯著盯著便讓我打消了念頭。我想,與其照圖所指,拐入遠近未知的徑路,運氣不好還被賞了閉門羹,不如老實行赴「伊藤久右衛門」,畢竟抹茶茶點的挑逗比較勾動我心。




但往茶屋的路比想像中的長,特別在荼毒雙腿一整日後,更覺無窮無盡。看著河濱撩人植櫻,再麻木行過無趣街區,好不容易終於讓我望見此店招牌了,可是推開門,裡面的人潮盛況卻令人驚心。走到登記表前,上面已有十多組洋洋灑灑成列等候,很讓我猶豫,然一轉念想著既來之則安之,就義無反顧地排了。我名中剛好也有日本人看得懂的漢字,將其撇勾填入後,便鑽去販售區打發時間。
販售區商品自是琳瑯滿目,且包裝設計充滿惑力,我忍不住一種接一種拎起端詳並猶豫,好在多數皆註記盡速冷藏,才讓發熱的腦袋稍稍降溫。儘管如此,還是嘴饞地挑了散裝抹茶布丁及奶酪,然後將目光看向旁處堆置的盒袋茶葉。
當時曾嚐了櫃台招待的店內第一熱銷茶品,其味道入口濃重,頗讓我驚艷,若沒搞錯的話,應是被命名為「喜撰山」的煎茶。然架上販售的袋裝茶品都份量太過,恐喝不完,也怕一下錯注便大失血。好在此刻被標為「宇治十帖」的別緻茶盒吸引了我注意,它應和此地與文學的淵源,收入十種茶包各一,玉露、煎茶、玄米茶皆俱,剛好符合我每種都想嚐鮮的貪欲。
茶葉與茶點既皆入手,再耗在別種商品前接受誘惑就是自我折磨,趁著還有理智時,我大步跨向櫃檯結帳,然後躲去用餐區入口,眼不見為淨。努力通過了定力與耐心的雙重考驗後,終於等到服務生笑臉盈盈將我迎入座。由於還是得順便解決正餐,所以先點了抹茶蕎麥麵,但估計吃完應也塞滿半個胃,加杯聖代只有撐死自己一途,便很自制地僅添了球抹茶冰淇淋作犒賞。然看著旁人桌上的華麗聖代又開始後悔了,千辛萬苦耗時耗體擠進不就是該放肆墮落的嗎?裝什麼理智啊。
在催眠自己「冰淇淋才是主體、白玉紅豆之類的都是雞肋」中,麵上桌了。旅程首日於「中村藤吉」曾點過類似之物,但今晚湯麵沒有豆皮,取而代之的,是海苔絲跟兩小球不知是啥的點綴物。好奇將小球夾入嘴中咬嚐,鬆軟微鹹,不過還是無法辨出食材,而麵與湯的表現持平,不會過於清淡乏味。然再怎麼說,湯麵對我而言依舊只是敷衍胃腸的前菜,冰淇淋才是正主。
挖了一匙送口,微濃的抹茶濁苦從味蕾透散,瞬間振奮精神,而後又帶著一種暢快淋漓的回甘幸福,瞬間化去一天疲累。我忍不住追憶起在前些店裡遇上的鏡水煙花,「中村藤吉」性格嗆烈,以侵略性的激情一出手便要人銘記在心,「茶寮都路里」輕聲艷笑,用甜膩耳語卸去我所有武裝,若真要比較,此間拿捏著中庸行止,算是在走過深刻苦甜後的收攏尾韻。


滿意地享用完冰淇淋,我走出「伊藤久右衛門」,而這時的天色已因進晚成了一片墨暗。其實可以搭京阪電車回旅館,畢竟車站就在附近,但想著宇治川岸的河堤櫻花,想著或許能見夜間打燈將其替上另種妝彩,便不由得走上回頭路,反正有一整夜可以拖磨。
當然還有另個原因,來時匆匆忙忙,根本無暇細看表參道上店家賣物,探尋那令人迷醉的茶香從何而來。但當行至道口,眼前景象令人愕然,原本熱鬧的長路幾乎杳無人跡,多半的店面也拉掩上窗門,結束一天營業。或許是我過於天真,以為花季的夜晚會如祭典般熱鬧,然這兒商家像僅依附「平等院」而生,當日頭西落,便隨院閉而歇。
呆愣了數秒,我走至路口轉角的大店面,它似因接近主要馬路仍加減作著生意。看著一些離去遊客順手拎了幾盒店裡招牌茶點,便也意動選了單顆嚐嚐。不過印象裡它並沒勾起什麼激情,畢竟在這書寫的當口,我連究竟是買了何類物事都無法追憶了,就當它是塊輕柔如過眼雲煙的蕨餅吧。
不死心地再往參道裡處走,但越往內越是幽闃,甚至連停滯一日的雨絲也不識趣開始細碎翩落。我索性放棄逛店的念頭,專心感受宇治的靜夜。在通往堤道的岔徑口,微明的街燈暈亮了階前櫻樹,抬首而望,飄亂的落雨如耀燦光螢,隨風擺而遊舞,而當飛墜落地,又攜著雪柔櫻瓣艷綴了濕漉石板,很讓人不由得佇步端賞。

然當踏階上堤,很令人失望地,並沒有如預期般的夜間打光,就是幾盞疏落路燈幽微地照著徑路,隱約地勾著櫻枝輪廓。但這樣也好,至少沒招來潮湧遊客,留了一徑寧靜。而在這幾近無人的堤道上,我不由自主將視線放在前方一對男人,錯身時曾瞥過外表,其一為福態的中年日本人,另一則是精瘦的南洋黝黑青年。很奇異的組合,國籍、年齡、氣質都呈現極大反差,但在這樣的暗夜,卻選擇了此徑比肩笑語,無視風雨,走著屬於他們的舒閒之路。
他們大步邁得歡快,須臾,便讓夜色蝕去了前行身影,而此時邊側的透光勾轉我的視線,原來不知不覺地我已來到「平等院」附近了。這兒牆外植樹剛好空出缺隙,而由於所站的堤道高築,便讓我再次望見「鳳凰堂」形姿。不知為何,應已閉歇的寺院點起了輝燈,將堂殿映得明炫,彷彿欲在這人心極易陷入徨寂的夜裡,以慈光現顯淨土的無垢存在,讓人在無助中也能藉著遙視追想,行過腳下荊棘。


留攝了照片,又怔視了片刻,回神時才發覺身後已有數位與我一般的有緣人在等候。我笑了笑,將位置交予他們,繼續循堤防前去。堤防步道無窮無盡,一路這麼隨意走著,也不知是走了多少距離多久時分了。為保留腳力,我在櫻樹漸疏之時停歇了步伐。
往前方眺看,此處岸徑雖依舊沉寂,但還是有些風雅食堂在木色牆窗透出暈黃燈火,等著人們入內以暖食烘熱心胃。它們串連著、接棒了櫻景,成為一線光帶彎勾地探沒入遠山。而山形雖闃墨,卻反將原已愁鬱的天色襯亮得靛藍,似乎那些曾攪亂的、煩憂的心事都隨著長河流逝,空出一方淨地留予平寧夜夢、留予明日的曦光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