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行過了位於京都邊陲的宇治,今日續往外走,拜訪的是在更南方的奈良。奈良的歷史其實比京都更早,西元八世紀「元明天皇」遷都至「平成京」,也就是現在的奈良區域,開啟了八十餘年的「奈良時代」,一直到「桓武天皇」將都城轉移至「平安京」,京都才因著輝煌的「平安時代」繁盛起來。
「平成京」一如「平安京」,也師法著長安的城街佈局,以「朱雀大路」為中軸,整齊切分。很可惜地,現今只能於遺址藉復原的「朱雀門」與「太極殿」懷想當年風華了。然都城雖已人事全非,卻仍有些廟宇逃過戰火,很適合喜歡古文明的我去感受那種懷舊氣氛。
不過今日天氣依舊微雨,讓人難以從早起的困頓精神中振奮起來。或許因著這樣的腦袋不清,我竟將出發時間搞晚了半小時,也將後續排得緊密的行程投入變數。警醒後我慌亂趕著公車前赴京都車站,準備轉搭熟悉的JR。然屋漏偏逢連夜雨,週末月台遊客眾多,但也幸未多到將車廂擠得水洩不通,得以讓我順利找到空位,免除整路罰站的厄劫。
出了奈良車站,我照著手邊地圖的指向,一路朝東走,沿途商家排列叢密,但大多尚未營業,只能由著簷頂櫻花引去遊人視線。而當花了一番腳程穿出商業區,便進入廣大的奈良公園範圍了。這兒碧原雖被車道縱橫切割,然櫻景華盛,將茂林綴得粉艷,仍是片讓人走來舒朗的景緻。且由於瀕臨花季之末,連幾棟在其間散築的矮屋都被落英妝點,覆抹了一簷輕柔之色。



再往前,行過了「一之鳥居」,沿途就開始出現傳說中的奈良聖鹿了。這些被認定為神之使者的可愛動物毫不畏人,恣意地、閒散地在步徑中遊走,餓了便低頭啃食草葉,無聊了就找處樹蔭臥歇,見人經過還會機靈抬起頭,用晶亮雙眼觀察是否有點心上門。畢竟此地還有特製的鹿仙貝販賣,供遊客餵食嘻玩,鹿兒早被訓練得耳聰目明,我們隨意的一探手就自成掠食目標。
看著幾個遊客高拎仙貝逗弄,迫得小鹿焦急搖頭晃腦,很讓人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容,三不五時佇步癡望,而這樣的或停或走,結局就是耗了比預估還多的時間才走至「東大寺」外的「冰室神社」。舊時附近山麓設有製儲冰磚的冰室,這神社便是因之而立,敬奉著冰神,每年還會舉辦「獻冰祭」。
它原非旅程中目標,但當因緣際會行經,滿院的櫻花卻讓人驚艷,不由自主轉向而入。在院裡,朱紅鳥居攜著欄柵各自圈圍,趣致小簷舍於其間錯落築立,櫻樹就這麼伴依相生,張起粉色麗傘,雖因花季的演舞幾將謝幕而殘凋,但落瓣堆聚於簷、散綴於地,便自成一種浪漫景緻,惹人緩步四望。相形之下,敞廊通抵的拜殿、網牆隔圍的主殿就遜了些風采,連戍守石獅都能輕易奪取相機焦點,它繫綁大紅頸巾,似因著這片景色愉悅咧嘴暢笑,在披垂的花簾下顯得逗趣。






逛了一圈出來,我行至附近的餐館與紀念品區。很汗顏地,這裡才是我繞來神社的目標,為的是在網路上看到、覺得頗有意思的「大佛布丁」,其圓滾滾瓶身與可愛大佛圖樣的瓶蓋很討人喜歡。其實它在車站也有分店,但方才抵達時還尚早故未開,此地的反因我的一路耽擱剛好赴上營業時段。它於這區的招牌不甚明顯,還好附近有位正晃手作著運動的大叔,靠著他幫忙指點我才終於找到。
由於是一日開始,櫥櫃內的口味多元齊全,但也令人眼花撩亂、難以抉擇。像皇帝選妃般,我刪去沒啥吸引力的原味與巧克力,先挑上誘人的大和茶,接著看半天又點了似乎很特別的地酒,最後在幾番猶豫後,手滑多買了個邱比特肥魚圖樣的焙茶口味,不知跟佛形瓶蓋的有何不同。
我心滿意足地走出店家,但這麼拖磨加上清晨遲出門的後果,就是當行至「東大寺」參道時,放眼所見已是煞風景人潮,完全沒有意想中寺院的靜寂清幽。但既是觀光勝地又遇上週末又能奈何,至少大剌剌四處穿晃的鹿兒依舊可愛得搶鏡,完全掃去遊人帶來的雜擾,甚至棲伏在櫻下花毯的身姿也成了景畫,勾得我分心許久,才轉首抬望前方的「南大門」。





不知是否為彰顯走過千年的歷史風霜,它並未如些古寺重上新妝,而是守著已成褪殘的暗紅漆色,斑斑駁駁彷若難以辨識的抽象紋繪。這樣的古陳也在其壯偉身形添了份凝重力量,像是位蒼老卻依舊精神矍鑠的門衛,目光炯炯地望著從下行經的芸芸眾生。
「東大寺」是「華嚴宗」的大本山,與「法相宗」同屬「奈良時代」的「南都六宗」,比出現在「平安時代」的密教「天台宗」、「真言宗」都還要早,更別提於「鎌倉時代」才廣傳衍生的「禪宗」、「淨土宗」了。然儘管教義尚存,最初的主要建築幾乎都已傾毀於天災與爭戰歲月,只留下些零星門舍,而眼前的「南大門」其實為「鎌倉時代」重建之物。
我趨前行至門廊,仰望這所謂「大佛樣」的建築,那是於我們宋朝年間引入的天竺風格,似乎真與「和樣」、「禪宗樣」的殿閣有所不同。能看到「飛貫」與「插肘木」成列穿跨於立柱,然後整齊疊生至樓內高深闃暗處。其簷下的斗栱挑探也多廣,將樓簷張出飛揚氣勢。




走過廊下,望過兩側仁王賁結著肌肉以怒目斥退世間惡欲,前方參道再次形如軸線,指向徑末的「中門」。它重建於「江戶時期」,從色彩便能感覺其簇新,褐紅鮮亮得宛若神社門面。其橫展姿態串起迴廊往旁包繞,雙層樓面也峻偉,但少了風霜抹飾便顯得平常了,不若「南大門」令人感覺深刻。



由於門路被設柵攔擋,所以我們這些遊人被迫繞往側處,從邊角購票行入。而當視野一開,著名的「大佛殿」顯立於草坪對處,其淵渟嶽峙的姿態令人不由自主屏息佇望。儘管經歷「鎌倉時代」重建、「戰國時代」殺伐焚劫,這再生於「江戶時期」的殿閣僅為原本三分之二展幅,它仍以存世的最大木造建築身份睥睨寰宇。
從環廊我一路轉至中路,然後筆直行前,在緩步間端詳其勻稱身姿。身為「金堂」的它以「本瓦葺廡殿頂」之樣式斜挑稜線,五開間的立面藉「裳階」推擴成七,也因而多了下簷及唐破風增添層次,脊頂兩端的飾綴則似犄角彎勾,在古褐樓色中亮燦得醒目。





看著壁面曲折椼架自成的紋路,四望院周廊線被繁櫻點抹的絢麗,我來到了殿前,這裡有座「金銅八角燈籠」,是難得倖存的創寺時代之物。其燈簷飛挑,頂部以明珠淨炎作飾,燈窗則於網格上浮透細緻飾紋。這些飾紋呈現雄獅飛縱撲咬、菩薩祥和吹笛,兼著框邊祥雲顯得華美。





再趨前登階,怔望過樑柱間斑褪的殘色,我終與殿內的「盧舎那大佛」相視。在不同教義也被稱為「大日如來」的他,其實指的便是我們熟知的「釋迦牟尼」,他端坐於台座,以十五公尺高之身姿成為世界最巨的銅鑄佛。其肢軀線條圓潤、表情眼神慈寧,正翻掌結印護守著每位訪眾。背板是飾綴工藝展現之所在,雖不若「鳳凰堂」內的鏤雕緻密,但懸臨的微縮菩薩、奔炎與耀光竄射的勾緣,依舊彰顯了佛心的浩瀚無邊。


大佛左右另設有「虛空藏菩薩」與「如意輪觀音」伴守,他們形貌如孿生般相似,相較於銅暗大佛的衣裝簡樸,這兩尊漆色金炫,胸前瓔珞精微,寶冠更以細緻流紋讓人端詳許久。最特別的是佛旁還擺了複製蓮座,重現最初的精工。我靠近細觀,每片蓮葉皆以金線刻述「華嚴經」裡的「蓮花藏世界」,上方有左右各十一位的菩薩聆聽「釋迦牟尼」說法,中段二十六條串綴小佛與殿閣的橫線代表「中千世界」,最下的蓮瓣則呈現具體而微的「小千世界」。





長了見識後,我往殿的裡側繞,那兒兩端角落各高立了「廣目天」與「多聞天」,前者持筆握冊,後者拄杖擎塔,他們英姿颯爽,威嚴面目下能見盔甲玉帶的繁密圖騰。然「增長天」與「持國天」卻不知為何沒作復原,僅將存留的顱首置放於台。



此外,這裡還擺置了「大佛殿」於不同年代的模型,讓我好奇地花了些時間研究。來回比較後,似乎其最早模樣與今時頗為類似,但少了唐破風的點綴,不過當年尚有左右兩塔增添其勢,迴廊則是往後包繞,隔分現已消失無跡的「講堂」。「鎌倉時期」的復作就比較偏向同年代的「南大門」風格了,有多層次的栱架出跳及疊列的貫木。



這麼將殿裡順時針繞上一圈後,環圍在廳旁立柱的人群吸引了我注意,靠過去一望,原來是多半遊記都會提及的人身寬柱洞。似乎沒看過其真確來由,儘管被美化冠稱為「智慧之河」,但不怕動搖結構平白鑿了個孔洞還是匪夷所思,難道早年僧侶不繞室誦經而是鑽洞增智?
然反正現今遊人玩得歡樂,瘦小者幾個縮扭抓爬便順利穿過,但豐腴又不自掂斤兩的便會開始上演一齣鬧劇了。只見其人奮力將肚腩送推而入,卻將自己逼到進退不得無從施力的境地,然後開始面紅耳赤大聲呼救,偏偏眾家親友又故意袖手旁觀,搞得清修殿堂變成笑聲頻傳的遊園地。
不過這大殿本就與其餘寺院不同,很意外地但也可說貼心地容許遊客恣意拍照,或許其深濃的歷史色彩早已凌駕佛理思尋與自我修持,成了與凡界同生的潛移默化處所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