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訪過「東大寺大佛殿」,我由殿前筆直參道原途歸返,從「中門」迴廊的另一邊角離開。多數觀光客這樣便算結束此處旅遊了,不過根據地圖的標示,寺院東側其實還有些重要堂舍,對這古寺感到意猶未盡的我,自是隨著步徑的指引,往那兒探去。
步徑起始的丘坡,有個群獅相互背倚踞立的石雕,底座還飾了象形刻花,不知是什麼來歷。旁邊那尊從「大佛殿」便能望見頂尖的「相輪」倒有找到資料,是近代大阪博覽會為重現當年「七重塔」風華之作,只惜展期過後便拆除了,僅留下這圈環串接、耀芒指天的金燦塔尖。

再往裡走,便能看到其實比「大佛殿」還要古遠的「鐘樓」。它與「南大門」一樣,皆為「鎌倉時代」的復建之物,柱椼呈現的質感相當拙重,其間的穿插榫接也不帶花巧,將樓體的炫揚留予脊簷的飛挑。跨步行近,我望著樑下懸鐘,銅綠色的它僅管沒有繁複刻紋,卻比樓身還彌足珍貴,因其歷史可追溯至「奈良時代」,承載了此院超越千年的榮枯興衰。


端詳一陣後,我沿著被石燈籠列飾的階路朝東而行,本以為這區應皆是僧人的清修所了,但很妙的是居然出現一間小雜貨店,店門還醒目放了櫥櫃販售鹿仙貝。或許因著此店存在,鹿兒們也聰明地在這結群徘徊,等候可趁之機。然牠們失算的是,大部分觀光客根本不走此路啊。


可是看著眾多水汪大眼紛盯向我的期待表情,原沒打算花這無謂錢的心也動搖了,於是停下匆匆趕路的步伐,跟老闆比畫買了一綑。老闆是位慈祥老伯伯,看樣子應是跟鹿兒交手多年了,他將我招去用背擋著,偷偷摸摸從櫃裡摸了仙貝出來塞進我手裡。
但鹿兒們也不是省油的燈,看到我走到店門就開始備戰了,齊同轉頭緊盯著我,頓時有種肅殺氣氛開始醞釀。然我雖有打起精神提防,但還是把牠們那鹿為食亡的攻擊性看淺了,才一轉身撕開封綑的紙繩,便見群鹿如狼似虎朝我衝鋒,或撲擊、或頂撞,團圍著完全封死我的行動。
可是在這緊要關頭,偏不知我在手拙個什麼勁,搞半天都沒法把紙繩撕離、單獨抽出一片,鹿兒們看到我拎著整疊仙貝便像嗑過藥般都瘋了。狼狽之際,我看到老闆拼命往旁揮手,像在陣後搖動令旗要我迂迴奔繞,拖亂敵軍攻勢。
於是我也戰魂上身了,閃電遞出一片誘引敵人目光後,便返身蹬躍奔向邊側,開始腳踩七星步法、虛實晃擺,避脫鹿群殺陣。如此散解圍攏之危後,的確較有出手餘裕,我左一彈身擎指、右一矮腰探掌,飛速於跑動中用仙貝攻抵還招。
就在這樣電光火石地奔繞中,戰局瞬間有了分曉,餵完仙貝的我揚眉翻出空蕩雙手止住鹿群攻勢,但一抬眼往前看去,路邊已有不少遊客瞪愣著臉,好似被我剛剛的花俏表演驚呆了。我只好端上若無其事的表情,隱藏氣喘吁吁滿身是汗的狼狽,假作本人僅是路見搶食頑童、隨興出手小懲大戒,然後轉身翩然逸離。
可是當瞄到他們也掏出仙貝打算餵食,就不禁又停了步,接著奸笑起嘴眼打算看好戲,畢竟那群鹿兒如此兇殘,沒大爺我這敏捷身手根本自找死路啊。但事態的發展讓我愕然,也不知是剛剛一輪稍止了點鹿兒之飢,還是這麼大票人馬分散了牠們注意力,眼下完全是幅祥和畫面,小鹿們乖巧仰望,渴求地晃點著頭,跟剛剛的殺氣完全兩回事。這才是我原本預期的啊,當時還天真把相機準備好,打算邊餵邊錄影,結果現在機身全是口水,差點被這群餓鬼當食物吞下去。
啼笑皆非地跟令人又愛又恨的鹿兒說再見後,坡徑終於行抵一方闊地,也就是地圖所指的另區參訪點。其邊處諸多殿舍環列,左側是四方疊簷寶頂的「四月堂」,模樣小巧,再過去被院牆閉鎖的,為敬奉祖師「良弁僧正」的「開山堂」,是少數存留的「鎌倉時代」建物。

望向正面,一棟略微架高的矮屋橫踞,外表看似無華,但其實亦是珍貴的歷史遺跡。這又被稱作「三月堂」的「法華堂」結構頗為特別,廡殿頂的正堂築於古遠「奈良時代」,歇山頂的禮堂則復建於「鎌倉時代」。本是分立的廳殿在復建時被接併,但工匠沒有為了省事以巨簷將兩者覆罩,掩去可能的破綻,而是花了巧思將簷面串連起來,成就如今的模樣,因此不同年代的建築工法並陳,窗門樣式的排列對比都成了值得玩味之處。至於為何被稱作「三月堂」?是因過去「法華會」皆於農曆三月在此固定舉行,但方才那座「四月堂」是否也為相同邏輯,就沒見到資料佐證了。



再往闊地的對處走,那高踞於坡頂的便是此區重點「二月堂」,數座石燈籠及碑柱聚立在徑道邊,與幾株尚正粉艷的櫻樹將堂殿綴掩。邁步趨前,我抬首端望,丘坡上斜廊陡梯兩側旁繞,草坪間小巧神社朱紅趣生,「二月堂」的身姿則是於中懸架而起,有著渾然天成的睥睨氣勢。




它是雙層結構,能見底樓齊列的斗栱前探出跳,支起上方正殿環廊,我一面望著檐線的挑揚,一面踏階而上。階邊拓出的小院很別致,石燈列柱密集成林,與錯岩植樹襯和一起便成靜幽庭園,而一線泉水從高閣涓細飛墜,擊出清冽音曲,看似毫不經意,又像縝密思考後的配置,很引人佇望。



續往上,我來到二樓堂殿旁。這裡設了座以唐破風華麗勾顯的手水舍,簷邊椼架有雲紋鑲綴,簷口懸魚鏤雕細膩,亭內水泉則用瓣緣銅盆盛起、蟠龍護圍,是很少見的貴氣配置。這樣的費工或許跟此堂起源有關吧,它是「修二會」於農曆二月舉行「取水節」儀式的處所,因此與水的關係密切。



轉身望向殿側,這兒暗褐拉門接併,有銅綠紋片鑲飾,簷下掛展了許多已字跡斑剝的奉納牌額,顯得古樸。順著廊下懸綴的圓胖雪紙燈籠,我轉向堂殿正面,這兒列燈式樣一轉,幻作暗銅的六角翻葉風格,且越往中鏤雕越是華炫。行於其間,便像百花迎風艷展,搖曳生姿。



堂內敬奉的為「十一面觀音」,但卻門柵緊掩,似需遇上合宜時節,才可得見法相,因此我僅能支倚環廊,將視界轉向殿外。在這兒,我望見方才行上的步階反指坡下廣場,被圍牆遮擋的「開山堂」此時現出形貌,其式樣簡樸,以隱晦姿態匿於「四月堂」領首的房舍群,隨其折曲沒入茂林。林後,是「大佛殿」屋脊的犄角綴飾耀閃著光芒。
再將視線稍轉,另側的斜廊之外,有大片粉櫻在坡間碎點絢麗,它揉凝了天林之間的界線,也將被陰雲鬱抹的天色摻流些許歡悅。而更遠處難辨其形的屋舍,應就是奈良市區了,忍不住想,若將時空倒返千年,或許望見的便是古都曾經的繁華。




俯瞰著遼遠寺林,漫步在靜寂迴廊,有時在簷下停佇,怔望著流泉在石燈岩台跌墜,許久,我才踏階而下,離開了「二月堂」。日本神社通常都與寺院相依伴,這裡也不例外,與「三月堂」對望的便是座「八幡宮」,長廊與殿舍串接,難分主副。然其佈局究竟為何,此時也不重要了,畢竟苔染石燈籠互立、斑櫻碧樹拂掩牆簷便是幅美景,勾人心弦。
此時突然覺得,相較於名聲遠播的「大佛殿」,我更喜歡「二月堂」這裡,畢竟此地少了湧聚遊人,清顯了屬於寺院的靜幽,而蒼茫天色下的點點花艷,蓊鬱林蔭間的鹿兒閒憩,更是種共鳴入心、無法止息的悸動,至今難以忘懷。


